第六章
知道赵公安这个人喜欢锛杠头儿,不好交流,我便尽量躲着他。但毕竟是在同
一个院里住着,而且已经混得很熟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想躲都躲不了。况
且,赵公安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只要逮住机会,哪怕素不相识,他也会搭讪几句。
有一次在厕所里,我听见他蹲在那里一边吭吭哧哧地用功,一边跟一个陌生人搭讪
:
外地的吧?
辽宁的。
来旅游啊?
办点事儿。
带手纸了吗?
带了。
没带您说话,北京人好客,知道吗?
当时我正站在小便池前撒尿,听了这话,竞禁不住一哆嗦一哆嗦地笑。
通常情况下,赵公安总是把一些无聊的时间安排得悠闲而精致。没事的时候,
他喜欢拎着一个挺大的玻璃茶罐子,趿着拖鞋,迈着八字步走出大杂院,往门外的
那块上马石上一坐,用屁股压着那段沉甸甸的历史,把手里的小收音机鼓捣出新闻
——然后,就亮着他那双机敏的小眼睛东张西望。一旦哪院里出来个邻居,离老远
儿,他便京腔京韵地招呼上了。
吃了吗?他把这个“吃”字说得很重。
或者:哪遛去哇?
再或者:王师傅,那个破班还上哪?快歇了得啦!
他把那个“歇”字的音调拉得很长。
我住的房子紧临院门口,朝南的那面墙上有个小窗子,正好开在了那块上马石
的上方。通常情况下,不管赵公安跟谁说话,逗闷子,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隔墙听
话儿,会别有一种感觉,可因为都是久住一起的街坊,所问所答无非是前天或者昨
天的重复,平庸,琐屑,没什么意思。有天早晨,赵公安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倒是很
新鲜,很有趣儿。他说,宝堂,你的鸭子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宝堂是十九号院里的一个邻居,是个古怪而有趣儿的人。他四十五六岁,没工
作,喜欢养玩物。说起来,这也是老北京的一种传统,是老北京人的一个乐儿。据
有关民俗资料记载,自明朝开始,居住在北京四合院里的皇城子民,上至王公贵族,
下至平民百姓,不分地位高低,素有豢养玩物之好。比如养鱼,养鸟,养虫,养兽
……总之,不管养什么,都是为了博雅趣儿,图个乐儿。不过,宝堂与过去那些老
北京人养的玩物略有不同,他养的是一只乌鸡和一只鸭子。有趣儿的是,那两只普
通的家禽,竟然被宝堂驯养得非常聪明、听话。你可以想象,一个男人肩上蹲着一
只乌鸡,身后跟着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在王府井大街上招摇过市,是一种什么样的
情景——我当时的感觉是,太好玩了,简直就是个奇人!后来我才知道,宝堂养的
玩物,还不单单是那只听话的乌鸡和鸭子。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胡同里的一棵槐
树底下默默地哭泣,脸都哭歪了。隔壁的李大妈挤眉弄眼地告诉我,说他的一只小
白兔死了,昨天埋在了树底下,今儿个是在那里悼念呢。她还告诉我,宝堂是光杆
儿一人儿,年轻的时候结过一次婚,没几天儿就离了,此后再也没找过。我在想,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内心深处肯定隐藏着一种很独特的情感世界吧。遗憾的是,我
却从没和宝堂说过一句话。有时候,我们会在胡同里碰个面对面,我很想跟他点点
头,搭讪几句。可他总是扛着他的乌鸡,并引领着那只鸭子,目视前方,旁若无人
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最初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说白了,就是有点“二”。那天,我听
见赵公安问他那只鸭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没想到,宝堂的回答像他那只摇摇摆摆的
鸭子一样,既顽皮又风趣。他说,鸭子肯定是公的嘛,妓女才是母的哪。
当时我正准备到餐馆去,便想趁此机会和宝堂搭个话,认识一下。当我锁上门,
再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宝堂和他的鸭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赵公安正一个人在上马
石上佛似的坐着呢。
嘿,怎么才到店里去哇?
回来拿点东西。
餐馆的生意还成吧?
凑合吧。
啥时候请我喝酒啊?
我不是说了吗,啥时候都可以。
嘿,您不请,我怎么去啊。
我现在就请,走吧?
得了吧,瞧您那样儿就不怎么真心。
说实话,我的确不怎么真心。不是我舍不得一顿酒,而是我觉得赵公安这个人
性格不好把握,平时就说不到一块儿去,又不知道他的酒品咋样,万一在酒桌上弄
个不欢而散,还不如不请呢。至于赵公安,虽说话头儿上步步紧逼,说过了,也就
拉倒了,并不认真。问题是,这种不认真的话他老说。这就讨厌了。
长痛不如短痛,我想,还不如干脆来个了断呢。几天之后,我郑重其事地向赵
公安发出了邀请。
赵大哥,晚上有空儿吗?我问。
他说,怎么啦,您说!
我说,咱一块儿喝点酒?
没想到,不请他的时候,他老是磨磨叽叽,真要请他,他反倒耿直上了。他说
嘿!干吗呀老弟?一院儿里的邻居,有事儿尽管言语,喝什么酒哇!您说是不是?
我解释了半天,说啥事儿没有,就是一块儿坐坐,聊聊天。到最后,我甚至把“你
要是不去就是瞧不起老弟”这样的话都说了,他还是不去。大有一种“君子不食嗟
来之食”的劲头。俗话说,请客不到恼死主人。我生气地想,不去拉倒,我还不请
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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