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间很快,一晃到了冬天。从视觉的意义上说,我喜欢北京的冬天。夏天里,
满城的各种树木与花草,密密匝匝,太蓊郁,太繁复,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冬天则是一个“删繁就简”的季节。空闲的时候,你沿着故宫外边的筒子河慢慢行
走,高高的城墙与角楼之上,天空宁静而肃穆;河边上,那些落去叶子的老槐树,
在冬天的冷风中抖动着黑瘦的枝丫,遒劲,疏朗,给人一种骨感之美。总的说来,
冬天的紫禁城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很有一种老照片的魅力。
这时候,你再走进北京的胡同(最好是走进我居住的那条胡同),就会立刻感
觉到什么是真正的古朴,什么叫真正的安静!胡同两旁,一律是那种古旧的灰墙古
瓦,院门则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在其他的季节,你还能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戴
着“治安”的红袖标在胡同里溜达,或聚在门前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聊天。现在已
不是摇蒲扇的季节,许多老人,特别是那些病歪歪的老人,都躲在屋子里“猫冬”
去了,就连赵公安吵吵嚯嚯的声音也稀少了。大杂院里听不到一点喧闹,整个胡同
安静得如时光在倒流。而天空却是一种阴阴的样子……这时,你会突然生出一种渴
望:下场雪该多好啊!
盼了两天,一直未果。有天晚上,我听见赵公安在院子里又骂气象台“净他妈
撒谎”——没想到,第二天那场雪就真的下来了。雪花不大,却整整下了一天。房
顶上、胡同里,全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周围钢筋与水泥筑起的森林中,这
片低矮古老的平房区,竟有一种童话般的境界了。
傍晚的时候,我正在胡同里扫雪,海师傅拎着一把铁锹出来了。
他“嘿”了一声说,院里的雪是您扫的啊!
海师傅是个瘦弱、随和的人。他叫海德宝,年纪并不大,只是头顶谢得早了点,
看上去足有七十岁的样子,一问“您老高寿啊”,才六十二!
刚住进二十一号院时,我发现这个谢了顶的男人总是起床很早。每天七点钟,
院里的自来水管下就会响起他刷碗的声音,或者是吭哧吭哧地搓洗衣服……当时我
曾跟我妻子断言,说这人肯定是个老光棍。有一天,他客气地问我,能不能在餐馆
里给他带回一个鱼香肉丝——及至送到他家里时,我才发现床上还坐着个瘫痪的女
人(据说,已经在床上卧了两年)。那天,我执意不收他那个鱼香肉丝钱,后来他
还是追到院子里,把钱塞给了我。此事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见了面,我就根据当地人的尊称,叫他海师傅。
不久之后的一天,海师傅在院门外修他那辆人力三轮车。轴碗儿坏了,鼓捣了
一手黑油。我一边看他修车,一边跟他闲谈。聊起来,才知道海师傅的祖上是“旗
人”,是大清王朝的正身贵族!只是,这个秃了顶的皇城子民,不像有些旗人后裔
那么恋祖,一说到祖上是旗人——什么“正黄旗”啊,“正蓝旗”啊,“镶白旗”
啊;什么“吴尔古察氏”啊,什么什么“苏完瓜尔佳氏”啊(真拗口,想记都记不
住)——他们总有那么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和自豪。海师傅不这样。他对那段历史
的看法挺客观,甚至很不屑。他说什么金枝儿呀,贵族呀,全落庙啦!您说是这么
个理儿不是?
我不太明白历史。对于八旗子弟的那些事,还是多少了解一点的。在消灭明朝
统治的战争中,他们勇猛善战,立下过汗马功劳。满清入主中原后,据说有二十多
万八旗子弟被封为贵族,由朝廷提供禄米、俸银、住宅、田产,并通过“圈地”和
对汉人的驱赶,形成了“满汉分城”的局面。他们坐吃俸禄,不工不农、不商不牧,
终日肥马轻裘,或提笼架鸟,斗鸡,逗蛐蛐,放风筝,玩玉器,赏小脚,诸如此类
成了那些“北京大爷”的主要乐趣。极度空虚之下,有些人甚至吃喝嫖赌,抽大烟,
吸白粉,寻欢作乐,挥霍无度,以致最后家产荡尽,穷困潦倒者不计其数,甚至沦
落成流氓无赖和街头小混混的也大有人在。
在“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残局中,像所有的正旗人一样,海
师傅的祖上也是在劫难逃,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民国的时候,他太爷爷先是卖了一
个镏金的蛐蛐罐度过了难关;晚年,又把一颗金牙也拔下来卖掉,全家人才没被饿
死……
海师傅细着眼神儿,把一个小钢珠儿仔细地抿到轴套儿里。他笑着说,到了我
这一辈儿,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传下来……唉,啥也甭说了,活着吧!
我问海师傅,是啥时候住进这个院子里来的?海师傅看着我,像猫一样地笑了
一下,您问我爷爷是啥时候住进来的还差不多。我说是吗?那么早啊?海师傅告诉
我,他们家从前门搬到这里的时候,他爷爷才七八岁,还穿开裆裤子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一首歌来:
我爷爷小的时候
常在这里玩耍
高高的前门
仿佛挨着我的家
一蓬衰草
几声蛐蛐儿叫
伴随他度过了那灰色的年华
词很美,曲子也好听。可具体往海师傅身上一套,你就会感受到一种世事的久
远与沧桑。我粗略地想了想,从他爷爷的父亲那一辈儿算起,到海师傅已经是第四
代人了。四代人,用二十年叠加的方式计算,至少也有八十年而有余了吧?一个家
庭连续不断困在这么两间小房子里,一直没挪窝儿的感觉——别说是亲自体验,只
要想想,就够腻味的了。
然而,海师傅却是个极有耐性的人,而且很勤勉。平时,除了料理家里的柴米
油盐、侍候瘫痪的老伴儿,还能蹬着人力车去街上揽点活儿,拉个脚儿,带着客人
沿着筒子河观观光,或者走街串巷,搞个“胡同游”什么的。海师傅不愧是个老北
京——他不仅知道官里的许多事儿,对官外一些胡同的人文历史也了解得不少。有
一次,我们聊起了王府井。他说早先啊,文武官员进宫的时候,有个规定,文官走
东华门,武官走西华门。这文官和武官的脾气、秉性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武官
比较正统、死板;文官呢,比较散漫、无形,文人嘛,骚客嘛,喜欢吃点啊,喝点
啊,说白了,就是闲着没事儿瞎得瑟呗!这样时间一长,东华门一带渐渐就有了一
些小摊儿、小贩儿。后来卖东西的越来越多,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市场,也就是王
府井原来的东安市场……
后来我发现,海师傅也不单是靠他的人力车挣钱,此外,还做点儿别的小生意。
有段时间,在夜幕下的王府井大街上,他还卖过一种很小的提线木偶。那是一种很
小的民间玩具,非常有趣儿。你正在路边上走着呢,突然有两个小木人儿从地上跳
了起来,在离地一尺多高的空中格斗上了。
太奇怪了!
真好玩儿!
它们怎么会跳起来呢?
一些人围观过去。这才发现一个秃顶的男人蹲在一米开外,手里牵着一条不易
察觉的细线儿,一扽一扽的——正在那里暗箱操纵呢。
一问,十块钱一个,二十块钱仨啦!许多人都争着买。我也给女儿买了一个。
拿回去一试,根本玩不转。无论怎么提线儿,扽线儿,都不能让那两个小木人儿跳
起来。我问海师傅是怎么回事儿。海师傅看着我,一张老脸像朵花似的笑了,他说,
您不会用那股巧劲儿,它能给你跳吗?
海师傅是个和善的人,也是个仔细的人。假如你是住在二十一号院子里的邻居,
每天晚上,你就会听见他积极主动地关大门的声音:
李大妈,您家人都回来了吗?我关大门啦。
王师傅,您家人都回来了吗?我关大门啦。
就这么一家一户地问,不厌其烦。
我们住进二十一号院之后,有两次店里遇上了酒腻子,磨磨叽叽地高谈阔论,
总也不走,打烊晚了,结果我和妻子被关在了门外一又不敢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敲门,
就只好返回餐馆,在那个小耳屋里对付一夜。海师傅听说这事之后,嗔怪地说,嘿!
您怎么不早说话呀?到了晚上,再关大门的时候,他总是关切地问上一句:刘老板,
您家都回来了吗?如果得不到回答,他就会把大门对得严丝合缝,但并不拉上门闩
——这种做法,在我们老家叫“留门”。
正是为了这份留门的温情与感动,我早就想请海师傅吃个饭,却一直没找到合
适的机会。须知,我和海师傅毕竟是刚刚认识的邻居,而不是那种见了面就可以彼
此大呼小叫着请客吃饭的朋友。如果一见面就说“我请您老吃个饭”,人家肯定会
觉得很突兀,也蹊跷,是不会去的。其实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在许多事情上你
都不能硬掰,最好是抓住机会,水到渠成。
现在,我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和海师傅一边扫着胡同里的积雪,一边聊天。海师傅抱怨说,本来晚上还想
上街呢,这个鬼天气,下这么大的雪!我问他是不是还在卖那种小木偶。他说木偶
没了,还有点新版的北京地图,再不处理就成了旧版的了。我说这样的天气做什么
也不得劲儿。海师傅说有一样倒是挺适合的。我说除非喝点小酒儿。那敢情是!说
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我,对啦,你是餐馆的老板,内行儿呀!
我得寸进尺地说,最好是二锅头,高度的,用壶烫一烫!
嘿,神仙了!
至此,我已经知道海师傅是个喜酒的人,懂酒的人。接着,我又说了一些适合
于下酒的菜,花生豆呀,猪耳丝呀,再配上一小锅筋头巴脑小牛肉什么的,一通忽
悠,连我都觉得这顿酒非喝不可了,我才用一种突然想起似的口吻说,对了,海师
傅,你不是不出去吗?一会儿咱去我餐馆喝一杯,聊聊天!
海师傅听了一怔,他说嘿,还真喝啊?
我说,这大雪泡天的干啥呀。
海师傅先是客气了一番,后来见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他站在那里,微笑着想了
想,索性地说,既然老板这么热情,喝点就喝点!
扫完雪,海师傅先去给老伴儿做饭了。我回到院里的时候,看见赵公安正拎着
一壶水往屋里走。我一时心动,还是让让他吧,俗话说,让到是礼,他去就去,不
去拉倒。这一次,听说我请的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海师傅,赵公安的眼睛一下子
亮了。
他问,海大哥真去吗?
我说真去。
他说那成!
说完哈哈大笑,声音是那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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