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晚上,我餐馆里的客人不是很多。我们坐的是一张临窗的桌子,窗外白雪铺地,
店里温酒热菜,其乐融融。平时,赵公安给人的感觉一向咋咋呼呼,不拘小节,现
在人往桌前一坐,却显得十分和善,甚至有些拘谨。他一个劲儿地告诉我少上菜,
别浪费,喝点酒,聊聊天就齐了!
我们喝得不错,聊得也挺好。只是酒意正酣的时候,赵公安的老婆来了。我注
意到赵公安先是一怔,同时站起身来,吃惊地看着他老婆,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
了?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钥匙。
你的呢?又丢啦?
不丢,还不许我落在家里呀?
看出赵公安的老婆不太高兴,我赶紧插话说,大姐刚下班吧?来来,一块儿坐
吧。
赵公安一边解着腰里的钥匙,一边说,家里有饭,弄好了。
我说,一块儿喝点酒。
赵公安说,她啊?得了吧,一盅酒下去,浑身上下,没有不红的地方。
她说,少废话行不行?我看你最好也少喝点,别他妈灌到狗肚子里去!
赵公安的老婆高个头儿,挺胖的,和瘦小枯干的赵公安站在一起,感觉上不是
很谐调。其实单从某一个方面看,世上所有的夫妻可能都不是很谐调。俗话说:
“好汉子没好妻,赖汉子娶花枝”——或许,这正是“月下老人”的有意安排呢:
高配矮,瘦配胖,丑配俊……这么一搭配,一互补,就公道了。从遗传学的角度上
说,可能也科学。至于婚姻中的两个人和谐不和谐,美满不美满,则是另一回事,
是外人“无法道也”的事情。
我单是知道,赵公安的老婆是二路公交车上的乘务员。住进这个院子之前我就
见过她。有一次,我和妻子去木樨园给餐馆的伙计买工作服,乘坐的就是二路车。
车里很挤(不挤,就不是北京的公交汽车了)。上车后,我和妻子被卡在了乘务员
前面那个小铁箱子旁边,身体都站不直了,车下还一个劲儿上人。一路上,女乘务
员吵吵嚷嚷地指挥着乘客,慢着点儿,别挤,先下后上……可下边的人哪听呀,刚
打开车门,有两个人就狠着脸子挤上来了,同时用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喊道,去天
安门夺(多)钱?女乘务员顿了一下,什么夺(多)钱?坐反啦!下车下车……还
不赶紧下去呀!两个人又挤挤巴巴往车下挤。女乘务员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真是
的,跟这儿练习上下车哪!一句话,把旁边的全逗乐了。
住进二十一号院不久,我妻子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问我,你知道谁在这院里住
呢吗?我说,我哪知道啊。她说,二路车上的一个乘务员!我说乘务员多了。她说
就是说那几个坐错车的人“跟这儿练习上下车”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几天后,我们在院子里“狭路相逢”。果然是她!穿一身宽松的便服,肩上背
个很大的挎包,手指上夹着一根烟,可能是上班去,正急匆匆地往院外走。
我很快知道,这个女乘务员就是赵公安的老婆。再后来,我发现这个人在家里
的时候,与在公交车上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一点儿不幽默,甚至很少说话。细
想想,也是情有可原,在那种异常拥挤而又嘈杂的环境里上了一天班,售票,验票,
报站名,指挥乘客上车、下车,还得不断地提醒着年轻人,给老弱病残或抱孩子的
乘客让个座位……一路上不停地招招呼呼,想必十分辛苦。下了班儿,疲疲沓沓地
回到这个“宁静的港湾”,人都麻木了,还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呢!因此,即便是自
己的男人和儿子吵架,那个女乘务员都极少插嘴。一旦插嘴,也是言语不多,一剑
封喉。有一次,赵公安和儿子又吵起来了。那次吵得有些激烈,一怒之下,赵公安
好像是抄起了菜刀(不是要砍儿子,而是要剁了他那只足球),为此,父子俩你推
我搡,扭成了一团。这时候,我听见那个胖女人喊了一句,狠点掐,往死里掐!令
人迷惑的是,咆哮如雷的赵公安便真的像被掐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还有
一次,我在水龙头下冲洗拖鞋。正是早晨,院子里一派安静。突然,我听见赵公安
嚷了起来:少惹我啊!我他妈烦着哪!接着是那个胖女人的声音:少废话!你烦?
我比你还烦哪,装他妈什么孙子!至此,便没了下文。当时李大妈刚好拎着水壶走
过来,我们对望了一眼,她冲我笑笑,又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卤水点豆腐……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以为这次赵公安又被他老婆“点”住了呢。意外的是却没
有。不知道是酒精壮胆,还是有我和海师傅在场,赵公安竟恼了。
你回你的家,我喝我的酒,什么叫灌到狗肚子里去呀?
他瘦小枯干地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梗着脖子的神态活像一只斗鸡。见老婆没
吱声,他又用一种挑衅的口气追问了一句,都是邻居,老弟请我,我喝点酒怎么啦?
看着赵公安这种架势,我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夸张,过了。再说,明知道老
婆不是个好惹的茬儿,就别惹她了,万一骂上你几句“装孙子”之类的话,你这不
是轻下惹重下,自取其辱吗?当时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好在赵公安老婆还比较理
性,或者说是以一个乘务员的身份克制住了自己。她盯着赵公安,不轻不重地说道,
那你就接着灌吧。说完,转身便走。
我和妻子都赶紧迫出去送客。
我回到桌上的时候,赵公安还在那里愤愤不平。他说上那么一破班儿,整天跟
有多大功劳似的,我都没法儿跟她喘气儿。海师傅劝着他,说行了行了,人家都走
了,你还磨叽啥。赵公安说,不是那么回事儿,我算看透了,做个男人真他妈没劲,
小时候被爹妈管着;上了学被老师管着;参加工作被领导管着;成了家,被老婆管
着:老了的时候,还得被儿女管着……一点自由没有。海师傅笑了,他说有人管着,
总比管着别人强,知足吧你!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我想了想,他们说的都是实情,是真感慨。只是所站的角
度不一样。赵公安的“被人管着”指的是约束;海师傅的“管着别人”说的是责任
吧?
比较而言,我觉得还是海师傅的感慨更为沉重些。说起来,海师傅才是真正的
不容易。先说他的老伴吧。那是个非常和蔼的老太太,做过小学数学老师。每次海
师傅让我从餐馆里带回一个鱼香肉丝或官保鸡丁的时候,她都会和我聊上几句。老
太太喜养花,据说最多的时候曾养过三十多盆,夏天放在院子里,花朵开得五颜六
色,像是一个微型的小花园,煞是好看。到了冬天,整个屋子里就成了花的暖房。
可自从得病之后就不行了,不仅侍弄不了花,自己也得被人侍候了。即使这样,她
还是养了两盆君子兰,这种花好养,皮实。没人的时候,寂寞了,她就看看花,和
花说说话。她说花是有灵性的,你经常跟它说说话,它就能听懂你的语言。她告诉
我,她原来养过一盆花(我想不起花的名字了),按时间推算,本来是在那天下午
的五点钟开花,有两个女同事为了看花,下午三点钟就来了。当时,她就对着那盆
花说,花儿,我的同事大老远来看你开花儿,你现在就开吧……连说三遍,那花儿
就慢慢地张了嘴儿……老太太说起这事的时候,津津乐道,活灵活现。遗憾的是,
那种美好而温馨的生活,在两年前,随着她的下肢突然瘫痪,已不复存在。现在,
她所有的生活都得由海师傅料理。此外,他们的女儿也让老两口牵挂。据说,女儿
是在五年前去的澳洲,先是留学,之后嫁给了悉尼的一个华人,如今已经有了孩子。
在海师傅家的一个相框里,我见过他女儿的“近照”,长得不错,圆脸,大眼睛,
头发剪得很短,背景是一座海滨大桥,她站在那里微微含笑,只是笑得不太自然,
似乎有些勉强。对于她在澳洲的现状,我没细问。海师傅和他老伴儿也似乎不愿意
多说。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海师傅可能就不会去蹬他的人力车、卖他的小
木偶或者什么北京地图——去获取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了。
再说赵公安。虽说他嘴上发着牢骚,喊着没劲,但根据我平时的观察,他那种
沉湎于庸常的小市民生活里的状态和感觉,还是蛮有滋有味的。其实,从严格的意
义上说,赵公安还算不上是个老北京。他的老家是河北易县,建国初期他父亲才到
了北京。但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赵公安,身上那种老北京人的味道,甚至比海师傅
还足。比如:他喝酒的样子就很滋润,甚至很斯文。准确地说那不是喝,而是呷:
也不是呷,应该是抿……抿一点酒,佐一口菜,而且啧儿咂有声,节奏均匀,有条
不紊。
相比之下,海师傅倒是显得有些浮躁了。特别是在下半场,也许是惦记家里瘫
痪的老伴儿,也许想起了远在国外的女儿,有好几次,半两的酒盅,他端起来就干
了。与此同时,他还不断地催促赵公安“加快点速度”。
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海师傅有一点儿过量。嘴上说没事儿,脚步已经明显高迈
起来。结果,刚出餐馆门口,他两腿一软,差点没摔倒。我和赵公安担心他摔着,
便一人架着他的一只胳膊,绊绊拉拉往回走。有好几次,因为回避不及,我把两只
脚全都插进了路边的雪堆里。回到家,竟倒出了半鞋的雪水!这时我才感觉到两只
脚像猫咬似的,生疼!
从这种意义上说,我又不喜欢冬天的北京了。按说,冬天的北京算不上是个很
寒冷的城市。可那时候北京的平房区大都没有暖气,因为屋里的空间狭窄,更重要
的是担心蜂窝煤容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晚报上常登熏死人的事),许多人家甚至
连炉子也不生,就那么哆哆嗦嗦地挺着。不需说,作为临时房客,我们的情形更是
可想而知。虽说我们来自比北京更为寒冷的北方,但那里是煤矿,是能源的故乡。
冬天里,整个矿区都是集中供暖,又黑又亮的块煤可劲造!造得数九寒天家家户户
开窗子,否则,你就是脱个一丝不挂也出汗!
到了北京可真凉快。记得一九九八年那个冬天,每天夜里我和妻子总是相拥而
眠,团结得很紧。即便如此,有时还是被冻得不停地哆嗦。由此说来,我不得不佩
服那些住在胡同里的北京市民,一大早,正是冻得连狗都龇牙的时候,男男女女,
全是上身裹个棉袄、下身穿一条不同颜色的秋裤,得得瑟瑟地往街上的厕所里跑,
真是抗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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