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是夏天。
有一天傍晚,胡冬来了。
其实胡冬常来。相熟之后,我和这个卖烧饼的小伙子一直处得挺好。没事的时
候,我们会经常坐到一块儿聊聊天,晕几盅。特别是有一段时间,胡冬的生意不太
好,情绪很低落,他不止一次对我说生活很无聊,看不到希望,主要是没什么激情,
有时候真想卷帘子回家,不干了……为此,我们一起喝酒、聊天的次数就更多一些。
坦率地说,像胡冬这样的悲观情绪,最初我也有过。首先是生意难做。随着外
地人不断拥人北京,餐馆开得像雨后春笋,竞争特别激烈。每天开张的餐馆很多,
关门的也不少。要想立于不败之地,你就得使出全身的解数,挖空心思地琢磨一些
经营上的策略。什么内部管理,经营策略,从里到外,事无巨细,哪个环节都得考
虑。顾客少的时候着急,顾客多了,忙不过来也着急。最大的问题是众口难调,同
样的一道菜,有的说咸啦,有的说淡啦,有人说真棒!有人却“啪”地撂下筷子,
说这什么玩意儿呀!此外,工商的走了,防火的来了,防疫的走了,街道的来了,
你正虚心地听取居委会的老太太教你怎么投放老鼠药哪,一转身,民警已经把没有
“暂住证”的两个伙计带走了……就是这些个乱事,让你不胜其烦。与此同时,处
于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人生地不熟,心里还总有一种不安全感。最初,我以为这种
不安全感是我性格上的弱点与缺陷,其实不是。而是那种无法预料的事情,说不定
啥时候就会砸到你头上……但是,这一切都被我应下来了,挺过来了。什么吃苦呀,
受罪呀,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全感呀,最终都在一种强烈的谋生愿望中得到了
平衡。要知道,人活着才是超乎一切的硬道理:而活得稍微好一点,则是我们进入
这个城市的出发点和为之奋斗的目标。
因此,那段时间我不止一次鼓励过胡冬,让他咬着牙也得挺住,既然出来了,
就要坚持下去。而每一次喝酒聊天,胡冬的情绪也总能被我激活。他说大哥,听你
这么一开导,我心里还真是亮堂了呢,那就接着整吧。结果,整了不到一年,胡冬
还是把他的烧饼摊儿撤了。值得说明的是,胡冬撤摊儿,并不是卷帘子回家,而是
去投靠他舅舅。
离开那条胡同那天,我给胡冬饯行。席间,我们喝了不少酒。酒壮(尸从)人
胆,还说不少狂话。但我们谈论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也不关乎什么政治。我们的
话题很家常,甚至很庸俗,整个晚上谈的都是怎么生存,怎么挣钱,怎么更好地像
一个人似的活着。我们谈到了许多人通过谋生而发了大财的故事——其中,当然少
不了胡冬的舅舅。
根据胡冬的说法,他舅舅可是个能人。他来到北京以后,没打工,也没做什么
生意,而是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收废品,一千就是五年。胡冬说,以前他都不
好意思跟人说起他的舅舅在北京,觉得“可悲惨”,挺丢人的。没料到的是,他承
包了一处拆迁工地上的所有废品,竟然发了大财。随后他扔掉了三轮,买了一辆捷
达小轿车,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一个拆迁公司的经理,现在正在招兵买马。胡冬说,
我自己的舅舅,他让我去,我能说不去吗?
我问胡冬,他舅舅的公司在什么地方?
他说,远了,在郊区呢。
我说,那倒无所谓。
的确,对于我们这样的异乡人而言,什么市中心呀,市郊区呀,整个北京都不
过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我们是为挣钱而来,是为了生存不停地去奋争,去搏斗。
听了我的话,胡冬很激动,他摩拳擦掌地说,就是就是……别的事儿,等有了
钱再说!
去了他舅舅的公司之后,胡冬常到我的餐馆来。外地人之间就是这样,置身于
陌生的城市里,也许是因为孤独吧,相互间一旦有了交际,便会往来热络。总之,
只要有空,哪怕是办什么事路过,胡冬也会顺便到我餐馆来和我见个面,有时坐下
来,喝点酒,聊一聊,更多的时候,则是抽支烟就走。胡冬很忙。据说,随着北京
对老城区的改造不断加快,他舅舅的公司也是一步步向着城市中心地带挺进,据说
现在已经开进了平安里,而且随着公司的日益壮大,胡冬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队长,
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他哪能不忙呢?
这天晚上,胡冬是去北京站送一个从老家来看病的亲戚,顺便跑过来看我。他
瘦了,也黑了,但人显得很精神,还拎了一篮子水果。因为没什么事,不着急,我
自然要留他吃饭。喝酒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似的问我,是不是还住在二十一号院。
我说是啊,住习惯了,和邻居们也熟了,只要房东不撵,我就在那住着了。胡冬笑
了笑,他说即使房东不撵,我估计你也住不了多久了。
据胡冬讲,一个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段,准备建一座商务大楼,已经跟政府谈
得差不多了。他舅舅正准备参与这项拆迁工程的竞标……等着吧,胡冬说,一旦我
舅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你的餐馆肯定要火一把,我会天天带人过来吃饭。
我沉吟着说,那倒是好事……可真像你说的,我到哪儿住去呀?
胡冬说,买楼呗。
我说,做梦都没想过。
我的确没想过。我只是想着怎么把餐馆开好,多挣点钱,却从来没打算过把家
安在北京。
胡冬说,这你可错了。我舅舅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是个倒腾破烂儿的,现在已经
买了个两室一厅,你差啥?大不了交个首付,贷上十年二十年的款,国家的钱,慢
慢还呗!
胡冬说得慢条斯理,胸有成竹。但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种事儿,
我连做梦都没想过。直到几年之后,我才不得不承认胡冬的高瞻远瞩。说起来,胡
冬文化程度并不高,他只是初中毕业。但事实告诉我们,在社会的每一次变革中,
最大受益者不一定都是那些政治与知识上的“精英”,还有相当一部分头脑简单、
敢想敢于的“土老帽”,因为他们总是奉行一种简单的实用主义哲学,那就是“先
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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