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胡冬的信息挺准确。没过一个月,我所居住的那条胡同便来了几个人,他们拿
着米尺,比比画画,挨家挨户地测量。问了一下,说是要拆迁。当时邻居们还不相
信。赵公安说,瞎他妈比画,几年前就说要拆要拆的,到现在也没拆。您想想,这
可是中心的中心,知道吗,寸土寸金啊,拆?谁他妈拆得起啊!住你的房子,甭理
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纸拆迁通告贴在了胡同里。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拆了,邻居
们这才炸了营。这种几辈子都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弄得人们措手不及,情绪上都挺激
动,胡同里整天聚着一堆人,吵吵嚷嚷,议论纷纷。有的说,这个破房子夏天漏雨
冬天透风,早扒早利索;有的说,房子再破,也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说扒就给扒
啦?一向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宝堂也说话了,他的看法很实际,他说扒是早晚得扒,
但是光说扒不行,丫得拿好钱,掂银子!他的鸭子死了,肩上仍然扛着那只乌鸡,
既滑稽又有趣。对于宝堂的话,赵公安却不以为然,他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关键
这是皇城根,他拆了你的房子,就是给你个金疙瘩,他还能让你搬回吗?瞧那丫说
的,“赶紧搬吧,绝对亏不着你们”……开他妈玩笑呢,我要是搬我都是他妈孙子!
就在胡同里议论纷纷的时候,我妻子也挺着急,她说那咋办?还得找房子呀?
我说不找房到哪儿住去呀,找呗。
那时候的北京,租房已经很容易了。怎么说呢,随着外地人不断地拥人北京,
当地人在经历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心理过程之后,其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对于外
地人那种带有侵略意味的冲击,与其阻挡而又抵挡不住,莫不如顺势而为更实惠些。
于是,一些胡同里的居民,他们把属于自己的空房一临街的一面,开窗扒门,改头
换面,纷纷地对外出租。与此同时,自己却直往院子的深处后退,直到把后来扩张
出的厨房重新挪回住室,把破烂卖掉,腾出库房,租给外地人居住为止。于是,一
些天南地北的外地人,一拨儿又一拨儿地来到这里。他们有男有女,操着不同的乡
音,带着各种各样的小生意——熟食店、美发屋、小卖店,以及电话亭等诸多行当,
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哪怕是一条很小的胡同呢,也呈现出了一种乱七八糟的
繁荣。就在这些外地人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都市生活的同时,胡同里的居民,
仍然保持着一种“根儿”文化上的端庄与从容,安之若素,这可真是一种超凡的境
界。只是,胡同里原有的清静荡然无存。那些从乡下来的小青年,男男女女,仨一
群俩一伙地走在胡同里,全然没有我最初来到北京时的惶恐与敬畏。他们衣着鲜活,
发型怪异,连说带笑,招摇过市,那种无拘无束的放松的状态,俨然把自己当成了
这里的主人。有一次,就在二十一号院门前,我眼瞅着俩小伙子在撕皮扯肉地闹。
闹着闹着,扑棱一家伙,竟差点把赵公安的茶罐子给踢翻了,气得赵公安“呼”地
站起来,想干啥呀这是!啊?“不想干啥”的已经跑远了,赵公安还站在那里梗着
脖子骂呢:操,什么素质!
没素质的人的确是烦人,可尽管如此,胡同里那种“院内有空房出租”的小广
告却到处可见。这是个矛盾,也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只是,想租房子已经不是个
问题了。拆迁公告贴出来之后,没过几天,我就在餐馆不远的一条胡同里选中了一
间出租屋。租金比原来的那间高了点,但房子比原来的要大,而且是正房,一进屋
便给人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挺好!
我们是最先从二十一号院里搬出来的。搬家那天,刘大平来了。他让我把能用
的东西统统搬走。应该退还给我们半个月租金,他则如数退还,我说算了算了,不
要了。刘大平说,那不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都是出来混的人,不容易。刘大平
很认真,也很豪爽。看不出他对将要拆掉的老屋有什么伤感,倒像是有一种甩掉包
袱似的轻松。
坦率地说,当时我的心情反而有一点留恋。俗话说,日久生情。我们毕竟在这
里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不说邻居,单是这间为我们遮风避雨的小屋——它曾吸纳
了我们多少喜怒哀乐和生命的气息啊!可是我们却不能不搬,也没有理由赖在这里
不走。
再见了,小屋!
再见了,二十一号院里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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