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正如胡冬所说,他舅舅的公司在这次拆迁招标中如愿以偿。进人工地之后,胡
冬也没有食言,除了每天中午在我的餐馆给工人订盒饭,晚上,他还经常带着拆迁
队的人过来,让工友们轮流请客,喝点酒,解解乏。
拆迁工作又脏又累,胡冬却毫无怨言。那种踌躇满志的样子,好像在他的眼里
整个世界都是新的,而且会日新月异。我在想,毕竟是他舅舅的公司,他得卖力。
除此之外,那种职业本身也让人来劲吧?胡冬干的是拆迁,不是建筑。虽说两者都
是与钢筋水泥、砖瓦沙石打交道,其工作性质却不尽相同。建,如燕子筑巢,讲究
精益求精;拆,则可以随意而为,摧枯拉朽——而且,面对一堵老墙或一座旧宅的
轰然倒塌,即使被扑起的烟尘弄得灰头土脸,跟魔鬼似的,却能让人体验到一种历
险般的刺激与亢奋。特别是这一次拆迁,让胡冬觉得很好玩,甚至有一种近似于复
仇般的快感。有一次,他曾不无狡诈地说,那些人可能做梦都没想到,当年被他们
撵出去的人,有一天会来拆他们的房子!
话是这么讲,据胡冬说——其实不用他说——全国人民都知道,拆迁不是个好
干的活儿。开发商要速度,快点快点,一个劲地催!恨不得整天用鞭子赶着你:而
搬迁户则要利益,要补偿,一旦不到位,不合理,或者碰上个狮子大开口的钉子户
誓死不搬,拆迁队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情急之下,那是软硬兼施,
甚至不吝动用地痞流氓的都有,而且啥招儿都使,乱象丛生。
有天晚上,胡冬带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工人到我餐馆来吃饭。一进门,我发现胡
冬的脑袋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自从到了他舅舅的公司之后,也许是由于职业需
要,胡冬又剃起了光头,因此那绷带便格外显眼。当时我还以为是扒房子受伤了呢。
一问,胡冬却愤愤地骂了一句脏话,他说,让狗咬的!
我惊异地看着他,多大的狗啊,能咬到你的脑袋?
胡冬龇牙一笑,这才说出实话,他告诉我,是被赵公安给咬的。
赵公安在一片废墟中已经坚守了两个多月。经过多方面的不断劝说,协调,又
把补偿款比冯老太太还多追加了五万,他这才妥协,表示可以在协议上签字。就在
这时,唯恐赵公安再次反悔(已经反悔过一次了),胡冬抓准时机,对开钩机的伙
计使了个眼色,一只像螃蟹一样的大爪子一伸一落,就在那座房子的山墙上抓了个
大窟窿。见此情景,赵公安一下子炸了,他上前揪住胡冬的衣领子,撕撕巴巴,生
要跟胡冬拼命。富有幽默感的是,在被人拉扯开之后,他又冷不防搂住胡冬的脖子,
而且不顾常理,对着他的光头就是一口!据胡冬描述,当时一点不疼,就觉得冰凉
的,像只小虫子在爬,用手一摸才知道咬流血了。
我问赵公安赔他钱了没有?胡冬一脸无奈地说,赔啥呀赔,倒是让他又多讹去
了一万块钱,最后才签了字。
不管怎么说,赵公安的房子很快被夷为平地了。我再去那条胡同的时候,发现
所有的碎砖烂瓦都已清理完毕,两台打桩机正在一片空地上咣当咣当地忙着。而胡
冬则随着新的拆迁项目转移到磁器口去了。
二十一号院拆迁之后,也拆散了那里的邻居。几个月之后,李大妈陪她的老伴
儿去协和医院拍个胸片,中午曾到我的餐馆里吃过一次饭。问到院里的邻居,李大
妈告诉我,他们老两口搬到他们空了几年的楼房去了,其余的邻居,光靠那点拆迁
补偿根本买不起城里的房子,差不多全都去了郊区。海师傅去了北京以东的河北燕
郊,宝堂去了大兴,而赵公安则去了京西南的房山乡下……其实,当时这样的情况
已不足为奇。后来我曾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文章,说随着老城区的改造与变迁,有几
十万北京人搬到了郊区……
那天,李大妈还告诉我,她和许多邻居仍然保持着电话联系,过段时间,她想
在我的餐馆搞一次老邻居聚会,见见面,聊聊天儿。我觉得李大妈的主意挺好,那
一定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当时我还慷慨承诺:邻居们会餐的费用,我全部承担!
遗憾的是,后来李大妈却一直没动静。想必那些邻居住得太分散了,东一个,
西一个,而且大部分都远在五十公里以外的郊区,年龄也大了,进趟城,并不是一
件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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