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生活杂乱纷繁,但剥去层层外表,你就会发现人只是活在时间里,而时间又总
是很快,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年。这期间,我开的第一个餐馆早已拆迁。又开了一
家,也拆了。随后我们又开起了第三家。总之是拆个旧的,我们就开一家新的。也
不是较劲,关键是不开不行,民以食为天啊!讨厌的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也是被
开发商撵来撵去。感觉上,我们总是在找房子和搬家这两件事情上不断地折腾,犯
愁,特别闹心。我跟妻子说,老这么折腾也不是个事儿呀。她说不折腾咋着?我说,
买房子。她像吓着似的盯着我说,做梦呢吧?
几次之后,我的梦还真的做成了。
那是位于南城的一个新楼盘。位置还行,介于三环和四环之间。几座拔地而起
的高楼,鹤立鸡群般地站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民房中。置身于楼上,透过宽大的玻璃
窗子,凌空一望,豁然开朗。此外,楼的外观呀,品质呀,室内结构呀,都不错。
当时看得我心里怦怦直跳。在一个高个子售楼小姐的亲切引领下,我们看了三四种
户型,最后在十层楼的一个三居室,我和妻子站在那里不动了。我们简单地交换了
一下意见,告诉售楼小姐,说行,就是它了!
那是二零零三年的四月。记得我们正式去办理购房手续那天,北京细雨蒙蒙,
给人的感觉像梦游一签订买卖合同,交付购房款,办理销售登记……直到我们办完
所有手续,重新回到那间十多平米的出租屋时,才如梦初醒。我妻子捏着那本差不
多归了零的存折,眼圈一红,竟哭起来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有了自己的房
子而激动了。她却喃喃地说,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是白干了吗?当时我都愣了。
这话说的!八十多万的楼房都买了,咋还白干了呢?她说就是为了有个窝住?我说
那你为了啥?人活着,就少不了吃穿住行,你要是总问个为什么,非把自己问死不
可!
话是这么说,其实在买房这件事上,我也很懊悔。因为房价不断上涨,我突然
想起了胡冬,并为没及时采纳他当年的建议而后悔不迭。
既然提到了胡冬,有必要多说几句。怎么说呢,尽管在买房的意识上胡冬很超
前,事实上他并没有自己买房子,而是走了一种捷径,坐享其成。说起来很简单。
胡冬住在郊区的时候,在邻居中认识了当地的一个姑娘,两个人彼此欣赏。在两年
多的时间里,通过各个方面的不断磨合,最终,成功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成了一
对合法的夫妻。作为外地人,能娶一个北京的姑娘做老婆,在胡冬看来,这是他人
生最大的成功,并为此而沾沾自喜。他曾非常坦诚地对我说,虽然他的这个老婆长
得不怎么好看,走路还稍稍有些点“腿儿”,但毕竟是北京人,有房子,有户口,
将来有了孩子,就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再用不着跟他一样,当什么农民工了。说
到他原来的那个乡下老婆,胡冬告诉我,她一点都不亏,离婚后,她在东北很快就
嫁给了省城里的一个出租车司机(也是个二婚),虽说年纪大点儿,但也是城里人,
这样就跟胡冬扯成了平手,可谓两全其美——这就是胡冬。每次和他见面,聊天,
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乡下人,在进入城市之后,他的观念总是那
么新鲜与超前!
相比之下,我的观念却有些落后。像大多数从乡下进入城市的人一样,我是比
较传统与中庸的人,总是在现实和想象之间力求保持平衡。不过,凭借我们夫妻的
同舟共济,多年打拼,最终的效果也可以。别的不说,至少我们已经有了房子,有
了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窝。
搬入新居之后,在一种全新感的反差中,我常常会想起过去,想起以前那些居
无定所、寄人篱下的日子。毫无疑问,有时候也会想起那时候的邻居。
说来难以置信,有一次,我去王府井给煤矿的朋友修一块瑞士手表,当我从表
店出来,沿着一条街往停车场走去的时候,竟然碰上了赵公安!当时他正坐在对面
的马路牙子上抽烟。一眼扫过去,我觉得这个人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彼此
对视了半天,我说是赵大哥吧?赵公安又困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才“嘿”了
一声,他说这不是刘老板吗?
老邻居见面,我们亲切地握了手。
我问他,赵大哥来逛王府井呀?
他说,不是,这有什么逛头,路过。
我问,赵公安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窦店。
我问,窦店在哪儿?
他说,嘿!窦店不知道啊,在房山啊!
我说,噢,没去过……
他说,周口店知道吗?
我说,知道,那不是北京猿人遗址吗?
他说,没错儿!窦店就在它南边,不远,十多公里……
我“噢噢”地答应着。其实周口店我也没去过。一是没时间,同时我对猿人也
没什么兴趣。
说起话来,我才知道赵公安的老伴儿已经退休。那个喜欢足球的儿子在城里一
家建筑公司工作,挺出息的,现在给一个工程师做助理,还没结婚,平时住在市里,
单位很忙,离家又太远,很少回去。他这次进城,就是给儿子送几件换季的衣服,
顺道过来,瞧一下过去住过的地方变得啥样了。
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作为进入北京的最初落脚点,我对这个地方也总
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每次来王府井办事或购物,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沿着一条宽
阔的大街去寻找一下我当年居住过的大概位置。只是原来的胡同早已化为乌有,一
切都留在了远去的记忆中。
我说,这变化可太大了。
赵公安说,可不嘛。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变的。我发现赵公安也变了,脸上有了细
密的皱纹,眼角也耷拉了。
那天,我们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说话。对面儿就是二十一号院的大概位置。看
着前面一排高低错落的仿古式商业建筑,我们沉浸在一种共同的回忆里。有一会儿,
赵公安还指指点点,说哪个地方是二十一号院大门口,哪个地方是他的家,哪个地
方是冯老太太的小卖店……只是,眼前的一切已非实物,我们只能靠想象还原它过
去的样子了。当说到哪是我住过的房子时,赵公安像突然想起似的,他问我现在住
什么地方,还开不开餐馆。
我告诉了他。
赵公安没有显出意外,而是很真诚地竖了竖了大拇指。他感叹地说道,行啊,
闹得不错!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望着前边的什么地方。接
着,他毫不忌讳地告诉我,他老伴儿退休后,他们在镇上也开了个小店儿,但不是
餐馆,是往餐馆里批发饮料和烟酒,生意还凑合。
我附和着说,反正没什么事儿,干点也行。
不是也行,是不干不行了。
说到这里,赵公安的语气又回到了从前。他愤愤不平地告诉我,搬到城外以后
才知道,北京的那点粉儿全都搽到脸蛋上了。别看这城里头到处是高楼大厦,连街
上的厕所都弄得水光溜滑的,可在乡下,啥都不行,别扭!他必须趁着还能动弹,
做点儿生意,挣点儿钱。他说,一句话,即使我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也得让我儿
子重新杀回北京城,您说是不是?
我点点了头。其实我很想说点什么,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他兜里的手
机响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是老伴儿打来的,问他到哪儿了。他回了一句,我
他妈还没坐车呢。说完,他按掉了手机,装进兜里。
我邀请他到我的餐馆去吃了饭再走,他问我的餐馆在哪儿?我说,不远,就在
沙滩儿。他说沙滩儿啊,那地儿不错,中心呀。不过,他却婉言谢绝了我,说是还
忙着,老伴儿刚不是催了吗,得回去了,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哪,我还真该走了!
说着,他从地上站起来:老弟,您怎么着?
我没说我去停车场取车,我说的是我还得等—个朋友。
他说,那我可颠儿啦,坐车去了。
我说,好,赵大哥,慢着点儿,那就再见了。
再见!
他招了招手,转身而去。
赵公安老了,驼背了。他本来个子就不大,现在看上去更小。我站在那里,久
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在人流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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