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带卓然回家,是在去年二月。事先没有通知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通
知。我只是在一个清晨对她说:“这两天我想要带个朋友回家,你中午能抽空回来
吗?”母亲正伏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擦洗,她不假思索地说:“不行,快过年了,
店里忙。”
彼时,她正在一间私营的照相馆里做事,帮忙裁相纸、打灯、看店及清扫。提
前退休后,她将大量的精力都转移到了这间照相馆中,但我依然看不出她与摄影之
间,能有多深刻的联系。不过她爱拍照,至今保留着自己大量的照片,来自于不同
时期、不同的摄影师。有的是工厂工会的文艺爱好者,有的是隔壁车间的男青年,
有的是家里远房亲戚,有的是插队时认识的文艺小分队骨干。她说,拍这些照片是
要特地留给我以后看的,怕我在她过世后过于思念。不过,她似乎从少女时就做好
了这样的准备。旧年没有上色的技术,照片印得只有指甲盖儿大小,可她依然将这
些小照片一张一张贴到相册里,并在旁边注好标记——时间、地点、摄影师、衣着、
颜色。我问她那些摄影师后来的去向,她语焉不详,带着些许迷惘。可一旦说到拍
照时的趣事,如何摆pose,她又滔滔不绝。即使她至今都不会使用数码相机,也不
懂得修片技术已经普及,但那些影像与经验,已是她生命重要的一部分。
见她斩钉截铁,我不忍影响她工作,只得对卓然说:“不然你就晚上来吧,我
妈忙,恐怕只能招待你吃个便饭了。”卓然默默应允,只说要知会父母一声,来我
家由中午改到晚上。我有时会希望他能就此多说些什么话,奈何他总是不“接翎子”。
按部就班,宛若一个十分听话却木讷的小男孩。
“对了,钱的事,你跟她说了吧?”
隔着电话线,我看不到卓然的表情,内心却翻腾着复杂的滋味。说好不好,说
坏也非坏。
“青青,如果你没有钱,我也可以给你,只说是你妈给的就好。这样我妈会觉
得心里舒服些,有面子,也许就会喜欢你。”卓然又补充道。
但关于这一点,或许卓然不应该怪我。其实我一直都在找寻着所谓“开口”的
机会,却不知怎么的,如鲠在喉。在这个家里,我与母亲,虽然相依为命,却仿佛
是两个星球的人,各自运行各自的忙碌,只在稀少的时刻互相烛照。许多事,我不
必繁文缛节地向她汇报、与她商榷、征求她的建议,她也极少过问我。但这似乎与
卓然的家庭,或者说健全家庭的认知大不同。
其实背着母亲,我已去卓然家吃过两次饭。卓然的家庭特别符合上海人“丑话
说在前面”的作风,颇凌厉,倒也不显得伪饰。但从头至尾,卓然母亲都没有对我
说过一句话,倒是他父亲表现得略微亲切,问了一些我家庭的状况。
“为什么不让卓然去你家?”他父亲问。
“有什么好去的。”我心想。
“那下次吧。”我却说。
“其实……”他父亲看着我手中的筷子,继续说道,“就算你家里住在棚户区,
也该让卓然走一趟吧。”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他们家每一个碗碟旁都放着一双公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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