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叔叔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神中布满杀气，吓了我一跳。他见到我，只咧开嘴
笑道：“青青，鸽子呢？”卓然听罢就笑出了声，“这杀气腾腾的”。我猜他一定
心想。

    “在厨房呢，我看都不敢看它啊，你现在要杀了它吗？”我问。

    “是啊，叔叔带它来见你最后一面好了，哈哈。对了，这位就是卓然吧？”

    所以真是没有想到，卓然第一次来我家，就见到了林叔叔。我原想晚些同他说
起的，也好延宕些时日令卓然向他家人汇报。林叔叔是照相馆的店主，如今我妈妈
就在他店里工作。并且我想，他会是她最后一任摄影师，这理当是—件十分美好的
事。其实我与林叔叔相识已久，确切说，在我父亲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我们就在
我外公的追悼会上见过面。母亲找他来为我家拍照，他拉镜头时朝我微笑，我看不
到他眼睛，却觉得这笑容背后充满了威胁。伴着哀乐，令我感到不安。

    他并不是坏男人。若不是他的存在最终送走了我的父亲，我一定会觉得，他是
这个世界上顶好顶好的中年男人。

    卓然面临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有些不知所措，可这不知所措中，似又带着好奇
的兴奋。我讨厌他这种兴奋，因他总能够轻而易举地向我展示他最好的一面，而我
却不得不袒露最不愿意袒露的那些。但或者婚姻就是这么回事，容不得半点遮掩。
两人赤裸相对，除了可供谅解的不完美之外，还有刺眼的缺陷。

    林叔叔将鸽子带到天井中，解开绳子，它孱弱地瘫软到地面，毫无挣扎的气力。

    “给它吃点东西吧。”我说，“怪可怜的，长得还这么好看。”

    “长得不好看你就无所谓了是吧。不就是吃个鸽子嘛，多补啊。”卓然说。

    “哼，你那瑶柱、当归、党参还没有吃够吗？这是—条命啊，它又没有犯错！”
我突然有些愠怒。

    卓然怔怔地看着我，不言语。只静静地勾起我的手指。刹那间，我的心融化了
一半。其实我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是焦虑或者说紧张，再或者说……是不安。
他也挺无辜的，谁不是呢？

    “是只信鸽啊。”林叔叔说，“脚上还写着字呢，应该飞了不少路。是只好鸽
子。”

    此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母亲似开始做她最拿手的茄子煲，以及红烧黄鱼，
一阵馥郁的酱油味，差点令我想起了童年时的记忆。家里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
我仿佛置身于梦中一般，能重温，亦能憧憬。这样美妙的四口之家，以及平凡的天
伦。

    “林叔叔，”我说，“放了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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