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只信鸽在我们家住了数日，林叔叔打了许多电话给信鸽协会，却总找不到人
来收养。养鸽子的人都蹊跷地拒绝我们赠送的愿望，也许是怕我们索要高价。照相
馆来来往往的邻居，都对我们最终要送走鸽子表示疑惑。有人说，不如卖给我，我
来吃。但林叔叔都予以拒绝。最后，林叔叔铁了心要自己来养，恐怕是为了讨我开
心，我明白，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还特意去花鸟市场买来一只很大的鸽笼。刚
踏踏实实与之共处第一日，不想却又有人来电，说想要收养。

    林叔叔让母亲来问我的意见，我说“那就送人吧”。于是，那只鸽笼最终被我
带回家，空空荡荡地放在天井中。似热闹过，充实过，又似幻觉。

    至于那天晚上后来激烈的争吵，我们谁都没有提及。

    母亲原想让出自己的房子，住到林叔叔家里，好让我卖了自己家，与卓然一起
买房。卓然的意思，带着父母的授意，希望与他家人同住，与此同时，将我家的房
子当做嫁妆。我的意思是要守住这个住过我父亲的家。多一天，恐怕也是好的。

    卓然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以为像你这样条件的女孩子，嫁到我们家，一
定会感到很珍惜。”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尚有机会保护我的家人，就像卓然的家
人保护他。

    母亲对我说：“妈妈除了这些，真没有别的可以给你。妈妈对不起你，也对不
起你爸爸。但是我不希望你觉得自己很差，因为我们都爱你。你要和你喜欢的人在
一起，这和钱、和房子都没有关系。没有条件，都可以创造的呀。”

    “你也要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要为了我，而要为了你自己。”我对母亲说。

    “青青，妈有钱。”她若有所思后，又突然补充道。

    但我好听不得这三个字啊，我觉得，这三个字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刺耳、最剜
心的字了。每当她说出这三个字时，我的生命，就能舍弃一切一般。应当是不会有
爱情可以弥合这道心上陈旧的伤。

    过完年，林叔叔与我妈去领了结婚证，那日大雪纷飞，就说会有好事来。我夸
我妈是“雪中的新娘”，她笑得十分腼腆，又动人。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腼腆，也从
未见过她这样笑。

    他们的结婚照，也是我替他俩拍的。在林叔叔的照相馆，我们三人一起打灯、
调光。我就好像是电影中古老的摄影师一样，对他们说：“往左，往右，靠近一点，
笑一个哟！”

    并且，我用的是胶卷，硬档的技术活。这张照片后来被我挂在家中的照片墙上，
左拼右挪的。那里实在已经挤不下另一对新人。

    好在，瑞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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