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周雨很大,生意清淡。偶尔进来的,都是躲雨的人。
台风莫尼克,来了两天,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它喜欢这个城市。
我看着对面的时代广场,前面的大钟指针上哗啦啦地滴着水,走得很辛苦。
想起那年,我第一次过海,看到那只大钟。好像着了魔,看得挪不动步子。
哥哥牵着我的手,说,这只钟,看它秒针走十圈的,就要死。
我吓坏了,拔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哭。
当天夜里,老怕自己会死掉。不敢睡觉。
阿爷为这事,又揍了哥哥一顿。
现在我日日夜夜对着这只钟,活得好好的。
还有半个钟就打烊了。同事们陆续走了,留下我一个,整理货品。
这个月的营业额惨淡。雷曼作怪,整个东亚市场面临危机。店长训话,东京已
经关闭了六家分店。或许接下来就轮到我们。
有些雨水趁着风势,渗进店里来。
我找出地拖,刚拖了几下,电话响。阿嫲打过来。又在和我絮叨政府收地的事
情。说祖屋这几天房顶漏雨漏得厉害,也没有人来修。突然话锋一转,跟我说,八
筒叔前天死掉了。
外面一声炸雷,我手一滑,电话掉到地上。
伏下身去捡,抬起头,有人站在面前。
女孩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撩起头发,打量我,然后合一下眼睛。一言不发地向店堂里面走。走到更衣
间,才停下来,对我招招手。
我跟过去。她说,你不问我,有什么需要吗?
她打开更衣间的门。
我说,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她踢掉麂皮靴子,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需要你。
我有些无措。一瞬间,被她拉进了更衣室。
她抓起我的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先触到的,是那枚小小的十字架,被雨水
浸得冰凉。十字架底下的皮肤,是滚热的。摸得到起伏,像是有东西要冲突出来。
我的喉管里有声音在涌动。热量从手掌传递到身上。我打了一个寒战。
这时候,她捉住了我的唇。我感到舌尖被轻轻咬住。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心里
有崩塌的感觉,紧紧抱住她。
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是我的,能感觉到她牙齿间细微的齿轮一样的边缘。然后
是热的腥咸味道。
这时候,她一把推开我,说,你该打烊了。
我们走在轩尼诗道的行人路上。雨已经停了,不小心踩到一块不平的地砖,就
是扑哧一声响。
我在前面走,她在后面影子一样地跟着。我上了小巴,她也上来,远远地坐在
车尾。
我在油麻地下了车,穿过庙街。这街道现在还是灯火通明。有些小摊档在卖翻
版碟。翻得不很好,罗文的声音就有些粗粝苍凉,倒是比原来耐听一些。“我们大
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总算是欢笑多于欷歔……”
猪骨煲的味道渗透出来,整个街道就都暖融融的。—个婆婆走到我身边,扯扯
我的衣角。说后生仔,这个好得不得了,金枪不倒。我看她偷偷地取出一个锡纸包,
说只卖我十块钱。
一个温了身的胖大男人就说,阿嫲,男人金枪倒不倒,你是怎么知道的哦?
婆婆一愣,就开始谩骂,以“死仆街”开头,问候男人的祖宗八辈。
女孩笑起来,咯咯有声。男人轻薄地嘟一下嘴唇,把一块槟榔渣吐到她脚边。
我走到大厦的楼道旁,对女孩说,我到家了。
女孩说,我知道。
我上楼梯。平台上的灯光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楼梯
上。女孩好像踩着我的影子走上来。
到了五楼,我打开了铁栅,听见有一扇门响一下。有隐隐的哭的声音,我知道,
是隔壁的道友黄又赌输了钱,或者又拿钱买了粉。哭的是他的老婆。黄太是个爱面
子的人,连哭都要压抑着。可是,这墙薄如纸的板间房,谁又瞒得住谁的生活。
道友黄阴沉着脸走出来,赤着膊去隔壁的公共卫生间洗澡。看见我回来,扬一
下嘴角。他似乎没留心到我背后的女孩。我打开D 单元的门。
女孩走进来,说,你住这里?
我点点头。
她的眼光扫了一圈,问我说,你喜欢Be-yond ?
墙上是一张放大的黑白海报。海报上的黄家驹嘴角有笑意,眼睛很严肃。
我说,还行吧,这是我哥哥留下来的。
这张海报上已经有些水渍,是连月的阴湿天留下的印记。曲曲折折。我看过去,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昨天刚刚贴上去,耳边会有《光辉岁月》的旋律。
女孩问,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有些心不在焉。我说,平常人吧,不算多好,也不坏。
女孩坐在我身边的桌子上。
这房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这张大而无当的桌子,将房间的面积占去了三
分之一。桌子缺了一个角,很破败,却锈着十分复杂的雕花。道友黄说,房东以前
在外面是吃“息口”的。这桌子是从人家家里抢来抵债的。兴许是件老货。
女孩没再说话,手却在膝盖上轻轻弹动。当她的手指触到了我的胳膊,这手指
的弹动并没有停止。仍然是轻轻地,从我的手腕爬到臂弯,又从臂弯爬到肩膀。我
突然意识到,这弹动的节奏。时疾时缓,我突然意识到,和我头脑里的声音,渐渐
走到了一起。是《光辉岁月》。
我捉住了这只手。转过身,看着微笑的女孩,吻下去。
我吻着她,一边脱去了女孩的衣物,驾轻就熟,好像一个老手。女孩瞬间赤裸
在我的面前,躺在这张桌子上。
我开始不知所措。
女孩仍然微笑,伸出胳膊,勾住了我的脖子。她导引我,用我们头脑里共有的
那个节奏。
当我感受到炽热的包裹,才猛醒过来。女孩为我戴上了一只安全套。旁边是一
个撕裂的锡纸包,上面写着“金枪不倒”。
一切顺理成章,好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我们躺在狭小的床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女孩说,你转过身,趴下。
我看她一眼,照做了。
女孩爬到我光裸的背上。很轻,没有重量。能感觉到的,依然是她手指的动作。
温凉滑腻,好像一条鱼在背上游。我慢慢知道她在做什么。一笔一画,这其实是我
们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游戏。
我闭上眼睛,认真地在头脑里重复她的笔画。
我问,这是什么字?
她无声地笑,说,你的简体字学得真的不太好。就又写了一遍,说,这是我的
名字,
“宁夏”。
我说,你是在那里出生的么?好像是个很远的地方,我们地理学过,在中国的
西部,没有水,有很多羊。
女孩在我的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去过那里。听我姥姥说,我爸爸去
了那儿,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是文化馆的馆长,妈妈是县里歌舞团的演员。他们是
在演出的时候认识的。我爸走了,我妈就跟另一个男人跑了。我是我姥姥带大的。
我姥姥说,人的喜乐,都是主给的。所以,谁也别怨谁。
女孩问,你有姥姥么?
“姥姥”。我想一想,眼前突然蹦出了阿嫲的脸,就说,她还活着,整天都在
抱怨。
女孩问,你还有什么亲人?
我说,我有过一个哥哥。
“有过”?
嗯。我翻了一下身,女孩滚落下来,抱着我的肩膀。她身前小小的乳抖动了一
下,贴近了我的胸膛。很温暖,像一对鸽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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