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潘彩虹在和张国坚亲热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出现老板庄汉文。这时候,她脸上
悬着笑,身体却僵硬干涸了。尽管张国坚没说什么,两人的关系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在芳菲苑酒店,没有人知道潘彩虹不仅嫁了,并且还有了儿子。与其他小妹不
同,她嫁的既不是厨师也不是保安,而是一名相貌英俊的老师。她这么做,是为了
让村里人看看,自己的命很好,没有沦落成小姐,眼睛下面这颗痣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非要说出点名堂,只能说,它代表了如意、成功。潘彩虹是个乐观的人,任何
时候她都能安慰自己。
高二的时候,有次去女同学家里玩,同学新过门的嫂子看见她,夸张地指着她
脸上说这是滴泪痣,说长这种东西的人命不好。潘彩虹问怎么不好,对方支支吾吾
不说,搞得潘彩虹心里很烦。潘彩虹大概也猜出了其中的意思,还要追着问。那女
人笑着不说,过后却跟人讲,是嫁不到老公的意思。潘彩虹知道后很生气,又不好
发作,毕竟人家不是当面说的。那段时间,总有人盯着她看,她想到县城找个地方
把痣除掉,只是被事情耽搁,拖着没去。高中毕业之后,她带着这颗骄傲的心,到
了深圳,远离了那些喜欢迷信、爱拿命运说事的小地方。回想起同学嫂子夸张的声
音,便觉得好笑,她认为这个女人不过是嫉妒自己年轻罢了。
在过去,如果潘彩虹不回老家,张国坚会在放假的时候,来深圳住几天,只是
住的时间很短,常常是家里有事就赶回去了。
芳菲苑酒店的小姐妹阿齐被炒以后,潘彩虹重要的人际关系发生了变化,庄汉
文疏远她,陈祥又总是约她,让她左右为难。这期间,张国坚的代课老师也当不成
了,两件事凑在一起,潘彩虹认为是时候了。
于是,她启动了人生的预案,也就是她计划中的第二阶段:接丈夫和儿子到深
圳生活。
当然,这件事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至少不能冒失。毕竟她之前一直隐瞒着,
突然说出来,首先是庄汉文会不高兴,也扫了那些客人的兴。潘彩虹在找机会。
张国坚其实有意把邻居的农田租过来种,让潘彩虹也回去。潘彩虹反过来劝张
国坚带儿子到深圳来住段时间。张国坚刚失去工作,敏感,潘彩虹说的时候用词讲
究,说先观察一段,感觉好就留下,感觉不好,再回去也不迟,当成散心,也让孩
子长长见识。
就这样,父子二人坐长途车从吉安老家到了深圳。那时已是四月份。
租的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建的,价钱便宜,离潘彩虹的酒店也不算远,摩
托车四块钱就到了。尽管潮湿,蟑螂和蚊子多,但为了让儿子多认识几个小伙伴,
潘彩虹还是选了一楼。她不怕多花几十块。拿到钥匙,蚂蚁搬家一样把用的东西置
齐。她需要那种将来搬了新房子,照样也能用的东西。房间不大,放了床和一个柜
子就没地方了。尽管如此,潘彩虹把这个小家布置得干净、温馨。她从几个角度打
量过,很满意。就这样,父子二人来到深圳,潘彩虹从此有了—个秘密去处。
这天在酒店厨房,潘彩虹遇见了陈祥。几天不见,陈祥显得有些憔悴,两颊塌
陷下去。潘彩虹第一次看见他穿T 恤的样子。领口处落了几滴酱油,很是显眼,潘
彩虹觉得染了油彩或墨水,才符合陈祥的身份。潘彩虹注意到陈祥穿了皮鞋,黑皮
鞋上沾了些白色灰尘。平时他喜欢穿白色或黑色的唐装,脚上则是圆口的北京布鞋。
看见陈祥准备停下来说话,潘彩虹快走几步,从另一个门拐了出去。走出去许久,
潘彩虹心里还在发慌,她感觉陈祥出了什么大事。
龙骨和肉,加上白萝卜花了她三十四块钱。她喜欢菜市场。即使肉和菜已经有
人为她张罗,有空的时候她还是会去转转猪肉档,摸摸滴着露水的小白菜。后勤主
管好像是潘彩虹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赶在她休假那一天早晨,买好菜给她送来,品
种绝不会和上次重复。刚开始潘彩虹还客气,觉得这人有心机,过于巴结,到后来,
对方只要发信息,潘彩虹就会主动过去拿。肉价米价都在涨,这让她省了些银子。
这样一来,反衬出保安队长不识相,缺少调教。年前凑了队员的钱买水果给她,过
年的时候便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向她讨利是。潘彩虹各包了五十块钱,心想,
下三烂,臭打工仔,想算计老娘,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除了生姜和蒜头,潘彩虹还买了土豆。土豆是张国坚的拿手好菜。以前潘彩虹
也爱吃,后来不吃了,甚至都不看一眼。她的体质属于爱发胖那种,担心胖了难减
下来。张国坚嘴上没说,心里不高兴。潘彩虹买土豆,是想讨好张国坚。她知道,
床上的事,他一直难受,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张国坚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潘彩虹推门进来了。张国坚的脸红了,手扎煞着,
像个外人站在原地。潘彩虹扭了两下腰,撒着娇:“也不接我一下。”她把手上的
袋子抬高了,递给张国坚。
张国坚接过来,放好,又不知做什么了。
潘彩虹没跟张国坚说话,看到立在地上的折叠小床,竟有些紧张和心慌。意思
很明显,有了它,潘彩虹没有借口回酒店过夜了。潘彩虹换了鞋,蹲下身子,从塑
料袋里往外拿东西。洗衣粉、纸巾。最后拿出的是半只卤水鸭和调料。这种东西之
前吃过,看见儿子喜欢,潘彩虹又买了。
过了一会儿,张国坚对潘彩虹说:“还是得找份活干,这地方什么都花钱,天
天闲着人会生病。”张国坚的声音和语速与过去不同,潘彩虹明白,这些话他一定
想了很久。
潘彩虹听了心里高兴,知道男人心疼她。想起自己认识的那几个男的,都是等
女人赚钱,供自己胡吃海喝,对比之下潘彩虹就觉得幸福。她说:“你才来几天,
就上班上班,地方还没搞熟,你上班,儿子谁带,知道上幼儿园多少钱吗?不是跟
你说好了吗?用不上半年,我就有户口了,儿子和本地孩子一样上学,不用多交学
费,你先别急。”户口的事,潘彩虹胸有成竹。每次路过学校,潘彩虹都忍不住向
里看,似乎儿子已经坐在了教室里。按规定,芳菲苑这样的纳税大户每年都有几个
户口指标,只要老板庄汉文同意就行了。人户不算什么大事。之前,她没有为自己
要过什么,所以并不担心。
见张国坚半天不说话,潘彩虹接着说:“你看他,不会说,不会听,送到那些
讲鸟语的幼儿园,多可怜,你还是安心在家吧,没人嫌你不干活。”儿子两岁后开
始不爱说话,医生说可能得了自闭症。
张国坚说:“他睡在你身边,就好了。”张国坚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潘彩虹
留下来过夜。
听他这么一说,潘彩虹的心狂跳了两下,不敢再看张国坚,她明白张国坚的意
思。床上那种事失败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拘束,客气,连说话也生分了。
潘彩虹不认为儿子会得那种病,她觉得儿子跟张国坚很像,不喜欢说话而已。
这次来深圳,儿子对她很友好,远远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再笑着跑开。潘彩虹心
里高兴,拿出口袋里的小汽车,放到儿子手上,随后又取回来,在自己的手心里摩
擦了几下才放到地上。转眼间,小轿车跑得无影无踪。看见儿子脸变了,想要哭,
潘彩虹拍着他的小手说:“等妈妈给你抓回来。”
她跪在地上,刚把头伸到床下,便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鼓鼓的旅行袋。
张国坚父子到深圳的当晚,她便洗净晾干,放进了柜子。
她把半个头探进去,轻轻拉开链子,看到张国坚和孩子的衣服被重新收进了袋
子里。
站起身的时候潘彩虹心情完全变了。想起每次她带回来东西,哪怕是件装饰房
间的工艺品,都像是带回麻烦一样,让张国坚不开心:“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见潘彩虹不高兴,张国坚解释道,“太多东西,走的时候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如果走也是换个小区,一个三轮车足够了。”现在她明白了,
张国坚还是要回老家。想到这里,她有些内疚,张国坚刚来,哪里还都不熟。到深
圳的当天,儿子发烧到医院打针,后来又总是睡不醒。张国坚当然对深圳没好印象。
潘彩虹决定跟张国坚好好谈谈,她希望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回到从前。
“你是喜欢庄稼还是喜欢高楼大厦。”她想起过去两个人说的话。那时候,她
有了在深圳安家的想法,她在做铺垫。
潘彩虹说:“知道我买什么了?”她不想谈大道理,而是先从吃饭睡觉开始,
“土豆,我想吃,你用咱老家那种方法做吧。”她准备慢慢开导张国坚。
张国坚没有表情,扎煞着两只手说:“没有猪油,做了也不好吃。”
潘彩虹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不舒服,觉得张国坚成心不好好说话。她又没
说做成什么样,非要较真干什么。在芳菲苑,除了老板,谁敢这样对她,她就有权
让这人卷铺盖走人。她对张国坚够好了,平时,她对谁这么低三下四呀,潘彩虹越
想越生气。等饭的时候,故意不理张国坚,带儿子出去到不远处的小店,买了两支
棒棒糖和一小排六瓶装的牛初乳。她在电视上见过,觉得这东西接近母乳。村里孩
子吃奶最少要吃到一岁半,她却在孩子刚满月便出来打工了。那时她特别想儿子。
直到做了经理,才把这些儿女私情放下。只要儿子能继续吃奶粉,然后在深圳读小
学中学一直到大学,永远不离开,自己的苦就算没有白吃。等实现了这些人生理想
后,张国坚自然明白她的苦心,到时逛深南大道,五一、十一去大梅沙小梅沙海边
度假,在小平画像前拍张照片,寄回老家。她要让村里人都明白,自己在深圳特区
过得很好,不是一个人打工,而是过着全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到时,她就是为家里
立了大功。
近来,潘彩虹常常在梦里笑醒。醒来后,打开灯,发现自己住在员工宿舍里。
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笑,而是哭,原来是胃痛。晚上陪客人喝了太多白酒。她从瓶子
里倒出一粒药,放进嘴里,那药片仿佛是颗定心丸,让她安静下来。大楼空空荡荡,
楼道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楼下叮叮当当发出响声,是玻璃厂的人在干
活。想起老公和儿子在不远处的出租屋里,这么近距离,却分成两处,潘彩虹再也
睡不着了。每周只能见丈夫和孩子两次,下班之后,她会留在宿舍,毕竟瞒了这么
多年,说出这个事,她需要一个机会。
张国坚的菜炒得很香,潘彩虹吃得最快,红红白白一大碗都吃了下去,正准备
再喝点汤,她的手机响了。当着张国坚不好接,又不想它这么响着,拿着手机去窗
口最后又进了洗手间。这段时间,好像是老天故意捉弄她,常常是她刚刚到家,电
话就追过来,等她跑回酒店,又没有什么要紧事。
张国坚和儿子送她出门的时候,都没说话。桌上的菜还有一半没有动,张国坚
连饭都还没来得及盛。潘彩虹又看了眼那张小床,有些心酸。她知道张国坚的想法。
潘彩虹想说句轻松的话,例如,别弄得生离死别似的,又觉得词不达意。张国坚表
现平静,让潘彩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她弯下身准备亲亲儿子,儿子却躲开了。
见张国坚大声训儿子,潘彩虹觉得张国坚还是生气了。
因为心慌,潘彩虹的手机落在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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