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芳菲苑酒店成立十年了,老板庄汉文的生意越做越大,还当上了政协委员。所
有这些,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目睹了周围一间间酒楼商铺垮掉,夜深人静时,庄汉
文很是感慨。他认为这一切靠的是两个法宝:一是他还开了家装修公司,如果酒店
生意不好,装修公司可以做后盾,不会出现周转不灵的局面。另一个法宝是客源稳
定。为了能把这些单位和客人拢住,酒店没少花心思。精装细修,变换菜式,请客
送礼,建立人脉,花大钱招聘年轻的服务员和部长。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用人得力,
用对了潘彩虹。这个女人不仅忠心,还能做事。酒店的规章制度都是在她手上建立
起来的。大事小事全部由她搞掂。包括装修后窗帘布的颜色,楼梯旁边那面墙要放
什么画,大堂里要摆什么样的花,都对他的胃口。为了提升形象,增加凝聚力,还
把原来的早操,改成了唱店歌,酒店打出的文化牌,也是潘彩虹提出来的。当然,
最后这项,庄汉文很清楚是陈祥的主意,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想到这个陈祥,庄汉文又生气了,顺着还捎上了潘彩虹。
潘彩虹刚到芳菲苑,最先见到的人便是庄汉文和陈祥。两个人站在大堂中央,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们的脸上,潘彩虹觉得真是好看。如果非要比较,潘彩虹认
为还是庄汉文好看,庄汉文更自信些。庄汉文猜得不错,打文化牌是陈祥的主意。
陈祥摸着胡须说,几千年的历史证明,所有达官富人都梦想名垂青史,和文化挂上
钩。如果想到潘彩虹把他这话精包装,细打磨,做成智慧语言,变成生产力,再变
成钱,他断然不会说的,他讨厌谈钱,他喜欢说金钱如粪土。说话的时候,长长的
头发潇洒地向后甩去。他说酒店总有一天会因为急功近利、唯利是图而后悔。
庄汉文越来越不喜欢陈祥,不仅仅是因为陈祥一副酸文人做派,主要是庄汉文
不喜欢怀旧。庄汉文希望人们一认识他,他就是一个富人,或者富二代,有后台有
背景,精通高尔夫球的商人,著名大学的客座教授和慈善人士。陈祥的怀旧无疑亮
出了庄汉文的底牌,陈祥的话总能让他想起穿着短裤、人字拖在大排档上挥汗如雨
的情形。有陈祥在,他就忘不了自己是谁。
陈祥喜欢回忆创业时的艰难,没钱时他和庄汉文两个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去借钱,
到福永海边买便宜的鱼虾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和庄汉文是患难兄弟。有段时
间,庄汉文也喜欢书法,还想让儿子跟陈祥学习。酒店最萧条的时候,陈祥不仅没
有离开,还主动提出了降工资,直到生意好起来。这都是陈祥津津乐道的话题。
最初陈祥说的时候,庄汉文还跟着补充细节,到后来,庄汉文再也不说话了,
他只是点头、微笑。
看见庄汉文这样,陈祥紧张了,之后结巴了,再后来,哪怕喝醉,也绝不会喊
出大哥这一句了。陈祥不能当众说的话,只好放在后面说了。陈祥说庄汉文的自信
是假的,其实内心比谁都脆弱,从大排档开始,陈祥就参与了酒店的创业,所以他
认为自己有绝对的发言权。
陈祥说:“老板有情有义,不忘本。我们谁也不能忘本,那是我们生命的根啊。”
他喜欢把传统文化挂在嘴边。
庄汉文需要忘本,最好把自己放在海水里洗白,把那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唬
来的钱都洗干净。
终于忍不住,当着潘彩虹,庄汉文不屑地说:“什么大师,不就是写几个字吗,
如果他都是大师,我那条德国黑贝更是大师了,我经常看见它用爪子在地板上乱划。”
表面上,庄汉文跟陈祥还是说得过去,形象更重要,过河拆桥的恶名他担不起,毕
竟还是有共同的熟人和老客户。起初,他还是感激陈祥,也觉得他可怜。可是,他
讨厌陈祥说话,他觉得陈祥变了,和过去不同了。再后来,庄汉文觉得陈祥这么说
话是故意的。
其他人不喜欢陈祥,是猜到了庄汉文的心思。芳菲苑没有人愿意理睬陈祥,认
为他越活越糟,从策划变成了杂工,干的是修锁、修马桶、抄电表水表的活,嘴上
却是之乎者也。来了重要客人,才需要他在红纸上写出欢迎谁谁谁,贴在门前。由
于潘彩虹的坚持,菜牌改用了手写隶书,陈祥的书法多了一种用途。
潘彩虹之所以对陈祥好,不仅是陈祥懂很多人生道理,例如韬光养晦、志存高
远之类,主要还是因为阿齐的事情,为她出过头,她觉得陈祥是因为帮阿齐,才落
到眼下这个地步。
虽然陈祥跟阿齐有过节儿。有一段时间,陈祥总是说,阿齐一看就是个俗人,
只有老板才宠着她,我看她什么都不懂。老板派阿齐选礼品,她买回一些露骨的挂
历,而没有采纳潘彩虹的意见,购买陈祥的字。
陈祥说的这位阿齐外语很好,旅游学院毕业。上次来了两个老外,因为阿齐,
留住了一笔大生意,因为这件事,还被提拔为部长。
最初,在潘彩虹的眼里,阿齐没有事业心,喜欢打牌、喝酒。有几次带了小妹
喝醉回来,耽误了上班,几个人都被扣了工资。每次潘彩虹批评她,她都不生气,
跟没事人儿一样,嬉皮笑脸地说话,懒懒地说:“放松一下嘛,别太累自己了,潘
姐,想不想出去喝一杯呢?”
潘彩虹不知道怎么答,板着脸,心里鄙视道:真是脸皮厚!阿齐从来不称呼她
为经理。
陈祥夸过潘彩虹有才,有眼光,能写一手好字,喜欢学习。他跟潘彩虹说:
“如果需要,你可以拿我的字去送人,可以让他们高看你,看在艺术的分上,我绝
对不要高价。”潘彩虹认为点子不错,再配上一盒精美点心,一定会让人眼前一亮。
当然,这只是一相情愿。
工作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酒店差不多天天有人见工,也有人辞职,流动很快。
年头多的,做了部长,还有的转行做了皮肉生意。同来的姐妹只有潘彩虹还留在芳
菲苑。门前的小树长到可以遮凉了,马路也修得又宽又漂亮。一批批小妹来了,又
走了,潘彩虹从传菜干起,一路升迁,最后升到经理这个位置。
因为是酒店的老人,陈祥愿意找潘彩虹说些旧事。有次喝到了下半夜,一瓶白
酒全喝完了。两个人傻笑了一阵之后,都沉默了。他把手搭到潘彩虹肩上。不知过
了多久,潘彩虹也喝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这么些年,我对他从无二
心,想想可悲啊。”那一晚她好像看见了这男人的眼泪。
“什么?”潘彩虹想问清楚,可是头晕得厉害,她分不清这些话是从自己还是
从陈祥嘴里说出来的。
“我爱你。”结果,她听到了陈祥回了这一句。
这回,潘彩虹听清了,她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让陈祥别
说了,她说没有把陈祥当异性,否则也不会说那么多。
陈祥盯着潘彩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着谁。”
生下儿子之后潘彩虹做了经理。有一次,庄汉文把手搭到潘彩虹肩上,她便流
泪了。怎么劝也止不住。庄汉文问她怎么了,她扭着瘦长的身体,抽泣着:“我也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潘彩虹在心里叫着:“张国坚,你怎么不找一
个女的啊,你去吧,我不会怪你的。”她觉得自己很快便要对不起张国坚了。
庄汉文说自己上过前线,把部队的管理模式用在了酒店。潘彩虹到了经理位置
的时候,便学得有模有样。比如上班不许迟到早退,做早操,喊口号,唱店歌。
“你是我的上帝你是我的神,你是我再生父母你是我的魂……”这是潘彩虹根据一
首诗歌改写的员工之歌。当然,经过了陈祥的修改,否则连韵都押不上。
或许歌里写到了上帝和神。唱歌的时候,潘彩虹感觉酒店是一座大教堂,那一
刻有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针对潘彩虹的被提拔、被重用,老板娘曾经怀疑过,只是潘彩虹相貌中等,不
像其他部长或服务员那样贱贱的或有些风骚。老板娘说:“以我的名义,说我和她
是亲戚,我什么时候和北妹做了亲戚。”她不满意这个家族酒店,有潘彩虹这样的
外人做经理。
老板看着自己的女人:“什么年代了,还北妹北妹的,将来我还要送儿子去北
方长见识呢。你知道她多值钱吗?酒店的一半生意都是她拉来的,你真是头发长,
见识短,吃的用的,还有你那些LV、GUCCI ,儿子在国外花的钱,都是她挣回来的,
上个月辞退那几个难缠的家伙,费了多少工夫,你知道吗?差不多要到电视上丢人
了,最后也是她去摆平,吃饱喝足的时候,想想人家的好吧。”
老板娘嘟着嘴:“她是个女的,又是北妹。”
“是女的不假,是女的是北妹我就要吗?你也太小看我了,哪个酒店不是北妹
多,按你的逻辑,我天天搞女人,还用做事,酒店里哪个小妹不比她年轻漂亮?”
庄老板点了支烟狠抽一口,准备再说点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对于潘彩虹,有两件事,让他忘不了。一次是隔壁大厦冒起了烟雾,随后有人
大喊大叫,样子夸张,几个人拿椅子去砸窗户和电视,潘彩虹没有随着那些部长和
小妹乱成一团,挤向出口,而是拉住他们,劝说不要慌乱更不要损坏东西。客人不
听,开始踹音箱。最后,劝说不成,潘彩虹给客人跪下了,她求客人手下留情。对
方见状,轮起椅子要打潘彩虹,骂她:“你想让老子跟你死在一起啊。”潘彩虹的
举动,惹来一片骂声,身上还被人扔了香蕉皮。庄汉文清楚这是借酒闹事的业内同
行。
另一件事情,是他受人连累被关了半个月,回来时,酒店已经萧条,厨师和小
妹走了一半。潘彩虹没有走,一见面,便哭了:“不要担心,有我在呢,就是出去
打工,也让大人孩子有饭吃。”那次的事情被罚了不少钱,后来谁都没有再提,可
庄汉文忘不了潘彩虹这句话,每次想起,还是喉咙发紧。为此他送过香水给潘彩虹,
刚开始,潘彩虹特别开心,可听到价格,马上说不要,不喜欢。
庄汉文什么世面没见过啊,他的眼睛湿了。那一次,庄汉文突发奇想,让这个
女人给自己生个孩子,这样她便会死心塌地留在身边为自己卖命了。当然这只是个
想法。他很清楚,潘彩虹很快就老了,没有了价值。庄老板想到这些,头脑又冷了
下来。
听了庄汉文的话,老板娘脸上有了笑容,肥厚的身体向自己男人靠过来,从斜
挎的小包里拿出一只玉镯:“把这个拿给她吧,还是泰国货呢。”
庄老板看了一眼说:“倒也不用,这个北妹没有你想得聪明,不过你要是再这
么胡思乱想,我真找她去睡了。”
老板娘这回欢喜地说:“不会的,你不喜欢她的相貌,尤其眼睛下面那粒东西。”
“我偏偏喜欢那粒,可爱又有趣。”庄汉文故意瞪着眼睛。
老板娘笑了,伸出一对肥胖的手,给庄汉文揉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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