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处理完酒店的事，潘彩虹便急着赶回家。进门前，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口红也
涂掉了，她做好了被张国坚质问的准备。

    也想过张国坚可能看不到手机，很快便明白是自欺欺人。房子小，电话又一直
响不停，不可能看不到。

    见到张国坚怪怪的眼神，潘彩虹心慌了。

    潘彩虹夸张地叫着“饿死我了”，几顿没吃一样，从厨房端出上一餐剩下的鱼
和青菜。在电饭煲里盛了半碗冷饭，夸张地吃了起来。吃完饭，她躺在了床上，故
意显出懒态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酒店的饭菜想起来都恶心，用的尽是地沟油。”

    张国坚盯着桌子上的空碗，没有接话。

    潘彩虹的人和话都被晾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讨了没趣，抬了抬身子说：“手机没带走，害得那些
客户找不到我。”见张国坚还在沉默，又说，“我要是有了钱，买了房子，才懒得
理他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房间里静得可怕，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张国坚指着洗手间说：“还在那儿。”

    “给我拿过来。”潘彩虹心里怕得要命，嘴上却撒着娇。

    手机没有放到潘彩虹摊开的手上，而是被张国坚丢在了餐台上。潘彩虹爬起身，
故意装着漫不经心，可没等看完信息，手脚已变得冰冷。

    几天不见，陈祥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信息大胆、直接，称呼潘彩虹为宝贝。
例如，想不想我，要不要我陪你啊。过去他见了潘彩虹，还会出现小小的结巴。尤
其是在他那个窄小凌乱的工作室里，潘彩虹一身挺括的衣服，衬得对方矮小和寒酸。
陈祥娶了第二任老婆之后变化很大，有一次竟然约潘彩虹到家里。当时，他老婆有
事回了娘家。陈祥约潘彩虹到家里过夜，告诉潘彩虹，她进来时如果保安问，就说
是送外卖的。他的意思很明显。多年前，潘彩虹在某个客人家里差点被砍，现在不
会冒险走这一步了。见潘彩虹支支吾吾，陈祥说：“不愿意就算了。”最后，他半
开玩笑地说道：“你可是欠我的。”

    最后这句，让潘彩虹感到心灰意冷，连陈祥都这么说话，她觉得男人个个都一
样。

    潘彩虹不敢看张国坚，她猜到，张国坚把手机上这条信息和床上的事联系在一
起了。

    潘彩虹并非不想和张国坚做那事，而是太久没在一起，有些陌生了。这样的时
候，脑子里就会走神。她希望心里什么都不装的时候，再和张国坚同房，这样对自
己对张国坚都公平。现在看来，这种事不能等了，她需要尽快缓和关系，让张国坚
懂得自己的心没有变，还属于这个家。

    她蹲在地上，慢慢拆开盒子，拿出一对溜冰鞋，放到儿子面前。见儿子没反应，
又把手机调到游戏上，放到儿子面前说：“这回想玩多久就玩多久。”随后她从床
角拎出一瓶啤酒，给自己和张国坚分别倒了半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喝到最后，
她对张国坚说：“你别动手了，我收拾。”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新围裙，让张国坚帮她系上。等待的时候，头皮有些麻，想
着张国坚会不会从后面抱住她，像某些客人那样，例如吻她耳朵之类。想到这儿，
她的毛孔竖了起来。原来，和庄汉文一样，她也不愿想起往事。

    系好之后，张国坚退了一步，眼睛对着窗外。外面是一家批发粮食的店铺，堆
在外面的大米闪着银色的光泽，让人感到恍惚。她也喜欢大米，可是她更喜欢深圳，
喜欢酒店。村子里还没有人做到她现在这个位置，没有人像她这样有权有势，手上
管了两百号人，比村长还威风。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儿子玩得太累，早早睡着了。听着他发出均匀的呼吸，两个人才钻进被窝。潘
彩虹不想让张国坚的脑袋和身体太过冷静，她从后面抱住了张国坚。如她所想，张
国坚身体开始燥热，紧接着发生了巨大变化。潘彩虹生出了得意。接下来那一刻，
她的脑子又出现了空白，很快便浮出庄汉文，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变成了训话，比
任何一次都清晰。又来了！怎么办啊？她摇了下头，想把庄汉文从脑子里甩出去，
只是当庄汉文消失，张国坚却已翻身下床。

    潘彩虹茫然地看着黑暗处问：“你什么意思？”

    张国坚穿上衣服，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潘彩虹以为是自己变了，现在才明
白，张国坚也变了，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潘彩虹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想着张国坚的样子。过去，张国坚喜欢做爱，总
是嫌不够。潘彩虹每次回老家，两个人很少想着出门，可现在怎么了。她从架子上
拿出一个本子，撕出一张纸，她要给张国坚写封信。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她
在心里打着腹稿，大意是到酒店上班是为了家，而不是为自己。前些年他能理解，
现在也应该理解，希望两个人共同努力。这封信的关键词是等待，别急。写了很长
时间，有几次，潘彩虹写着写着突然想哭，看着睡着的儿子和打开的房门，又忍了。
泪水回到眼眶之后，内心有了些变化，她开始想念庄汉文。潘彩虹在心里念了一句
：老板！这样的一个夜晚里，自己竟然和庄汉文贴得很近，朝思暮想的张国坚却离
她很远。来深圳这么久，她还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孤独。

    天亮前两个人都没有再睡。潘彩虹走出家门。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发现天上竟
然有几粒星星，很真切，感觉像是做梦。她感觉想家了，只是这个家不是老家，是
什么地方，她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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