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潘彩虹打交道的人多是那些办公室主任、财务科长，还有单位一把手。潘彩虹
的经验就是忍耐和会做事。曾经有个客人把开水洒到她身上，她也假装没事，熬到
下班，腿上却已经起了水泡。上任初期，为了给酒店拉生意，潘彩虹什么手段都用
上了。喝多了酒，还稀里糊涂跟人上过床。有一次，那个男人说：“你是想我们在
你那儿消费吧。小儿科呀，明天就可以办。”这个人显得冲动，说，“还有什么事，
都说出来，等我没权没势的时候可帮不到你了。”言外之意，他大权在握。

    潘彩虹想了想说：“听说我们有个同事也去你们那里联系了。”

    对方不屑地说：“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我一句话吗。即使签了，我照样能收回
来你信不信。”他指的是消费协议。如果签成了，潘彩虹第二天就可以提成。

    潘彩虹心里觉得不忍，怯怯地说了句：“都是同事，有些不好意思。”

    男人在床上踢了下潘彩虹的脚，说：“你又不是没做过坏事，连床都陪人上了，
生意上的事还发慈悲太虚伪！要是再这样，可没人愿意搭理你。”见潘彩虹还没有
反应过来，对方变了脸，“妈的，难道还等我来求你啊。”男人捡起地上的衬衣，
拎在手上，用力抖了抖，穿好，眼睛不看潘彩虹。显然潘彩虹刚才的样子，把对方
反衬得不厚道了。

    潘彩虹想拉住那个男人，衣服却在远处的椅子上，她不好意思光了身子去拿。
犹豫的时候，男人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是刺眼的阳光，潘彩虹被晾在了一边。

    男人没有等她。

    潘彩虹明白，有些人只是一时兴起，假仗义而已，哪怕刚喝完交杯酒，出了门
照样跟她耍滑头打官腔。弟弟失业没活干的时候，试着找到这位夸下海口的男人。
话说出以后，对方笑着的脸马上变得严肃，对潘彩虹说：“怎么都挤到这里来了，
深圳到底有什么好啊，我还想住到乡下去呢，世外桃源、与世无争的生活多好。”
他接着又说：“好好学习，多读点书，拿个硕士文凭再说吧，工作的事，着什么急
呢。”前一分钟，他的手还搭在潘彩虹的大腿上。

    潘彩虹调皮地看着对方不说话。对方见潘彩虹这样，紧张地问：“你怎么这样
看我？”潘彩虹笑道：“没什么，我是看你的领带漂亮呀。”这一刻，她的心已经
凉了。

    见潘彩虹懂得事理，不点破，那个男人便说请潘彩虹吃饭，地方定在芳菲苑。
买单的时候，潘彩虹交代部长狠狠宰了这人一笔。

    还有个人带她到莲花山过夜。里面有个高尔夫球场和会所。看见温泉池里面干
净的水，潘彩虹很是喜欢，觉得像小时候村里的池塘，忍不住想去泡一泡。那人说，
不急不急，笑着拖她回房。心急火燎做完事，歇了一会儿，潘彩虹又想下去泡温泉，
对方便冷了脸：“不早点回去，你老公不生气吗？”

    听了这话，潘彩虹吓出汗，怀疑对方已经打听到了什么。那时张国坚和儿子还
在老家，他不可能知道，才放下心，嬉皮笑脸地说：“我老公不是你吗？”刚才他
还逼着潘彩虹喊老公。潘彩虹叫不出口，每次都含糊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

    像是吃了大亏一样，对方冷冷地说：“妊娠斑在那儿摆着，自己看不见啊。”
见潘彩虹发愣，又说：“别装傻了，这么老了，还出来混。”

    这样的事有过几次，潘彩虹知道是自己蠢，也承认当年幼稚，好在这些客人一
个个都消失了。她明白，比起能讲一口外语的阿齐和那些管理人才，自己没有文化，
没技术，付出这点算什么呢，何况又没人知道。

    潘彩虹把精力用在拿大单上了，大单位和大公司才进入她的法眼，对那些散客，
她一律不理，也不争取。她对手下人管得很严，不许顶嘴、吵架，客人要求什么都
好商量。不能怠慢任何一个客人。如果违反规矩，对谁都不客气，不管事后她们怎
么求情，一律扣钱或炒掉，当然部长除外。总之，有她在，老板一百个放心。

    对于包房外面的客人，她不争，也不派名片，让部长和服务员充分发挥。有了
回头客，也不吝啬发奖金。这样一来，新来的服务员觉得潘彩虹大方，不计较。面
对客户，她确实有自己的一套，这是时间和阅历给她的礼物。对那些客人中刚刚提
起来的办公室主任、财务科长，她知道这些人胆小、贪心、情绪化，容易坏事，要
过一年半载，胆子才大，除了回扣，他们还会另外索要东西。要的东西甚至会超出
潘彩虹的权限。她除了拿些店里做的糕点，还送睡衣或是名牌头饰、餐券、洗头票、
美容卡给女人们。对男人她会直截了当，给钱或是购物卡。当然也都是羊毛出在羊
身上。打过几次交道后，甚至连问候的短信也免了。只要哪个单位最近不过来，她
便打个电话聊几句，对方多半不出三天就会过来消费。碰上装糊涂的，她会说：
“这儿给你留着大闸蟹呢，空运来的，等会儿我派司机给您送过去啊。”

    对方听了马上说：“不客气不客气，下班后顺路去拿。”或是“过两天到你那
儿吃饭再说”。潘彩虹弹无虚发，把重要客人攥得很紧。她不会再像出道时那么实
心眼，搭上身体了。

    当时有个重要客户经常过来打包，不给钱，每次都说到月底结，过了几个月还
是没结。潘彩虹有些害怕，担心跑单。刚好这个单位的一把手带着人过来，潘彩虹
便说了自己的担心，意思是请领导督促手下把单买了。

    一把手没听完便拉下脸，交代部下不吃了，顺便结了之前的账。

    潘彩虹傻了，这个单位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事情过去了很久，有次，老板喝多
了酒，指着潘彩虹鼻子说：“你呀，就是太过老实，好好的一个大客户，被你赶走
了。”

    潘彩虹说着话有点想哭：“我是害怕追不回来，有几万呢，他打包的可都是燕
窝和鱼翅。”

    庄汉文说：“怎么追不回来，他们十几层的大楼还能飞啊，你怎么知道这不是
老板的意思，你真以为他会为这区区小钱逃港啊，你真是落伍了。”

    听了最后一句，潘彩虹又委屈又感动，换了其他人，早被老板开除或扣钱了。
当晚她梦见头枕在老板手臂上，脸对着那片雪白的胸脯，像不谙世事的婴儿，直吮
下去。她被自己吓醒了。

    对于自己的地位，她还是通过那些部长、服务员、厨师、电工们逢年过节孝敬
的东西中看出来的。虽说是些不太值钱的土鸡蛋、家鸡、茶叶、水果之类，潘彩虹
也很满足。最初，并不习惯，有两次还封回利是。对方不肯收，笑着说：“经理啊，
按照深圳人的习惯，结了婚才有资格封给别人呢，等你嫁了老公再给我们啊。”

    潘彩虹讪笑：“说不准是你们先给我呢。”她有些心虚。

    对方做了一个鬼脸说：“您不嫁，我们就更没机会了，谁会找酒楼小妹做老婆
呢？”

    听对方这么说，潘彩虹心里也有不快，自己同样做过多年小妹，理论上也属没
人要那类。好在自己早早结了婚。

    到了三十岁，潘彩虹明白在这个行当里，自己没资本了，撒娇献媚等招数不再
适合自己。这么一想，她变得大度了，感觉连妒忌也没了，甚至还会替庄汉文瞒着
一些事。有次老板娘得了消息，冲进房门后，回头狠劈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
是他什么人啊？”

    潘彩虹很委屈，又不敢告状，反过来劝庄汉文对老婆要好点：“那些人没真心，
都是要你的钱呢。”

    潘彩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指的是阿齐。阿齐并不傻，手上有大把酒店，谁给
得回扣多，就把客人介绍给谁，哪怕是抢。即使最后被发现，也能用撒娇撒谎的办
法混过去。老板似乎喜欢她这样，也不去追究。阿齐每次得罪了什么人，她都会请
这人喝酒吃烧烤化解掉，遇上事一律拿钱摆平。喝醉的时候，她打着响指，Money ，
Money ！

    潘彩虹看不上阿齐那副样子，觉得她这就是放荡，不正经。

    这么些年来，潘彩虹承认自己付出了太多，酸甜苦辣不必说了，都变成了她的
城府和魅力。尽管优势不在，可她的笑容还是很迷人，说话大方得体，这一切都源
于场面见多了，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苦换来的。有些男人一定要她陪酒，认为只
有她过来敬几杯才有面子。潘彩虹也愉快答应，从不扫兴，用真酒，连喝几杯。买
单的人便觉得有面子，脸上开始发光，接下来的发挥更加顺畅，如虎添翼。如果碰
上不好劝的酒，潘彩虹还会受指使把指定的客人灌得丢盔卸甲、缴械投降，众人面
前把事情应承下来，或是当场签了合同。潘彩虹帮过客人不少忙，对方也明白潘彩
虹的价值，经常拿些小费或港货给她。附近不少酒店都知道潘彩虹，想出各种方法
挖她。潘彩虹犹豫，甚至短暂地离开过，只是庄汉文一句话，她又回来了。庄汉文
除了对她出手大方，给出高工资和奖金，感情上也乐得投资，他总是找时间和潘彩
虹单独说会儿话，还承诺给她一个指标，把户口调过来，说，十月是调户口的月份，
哪怕只有一个名额，也要给她。

    潘彩虹明白自己的分量，直到阿齐的事情发生。

    那一次，潘彩虹似乎有预感，右眼不停地跳。先是几个客人在楼上喝酒、唱歌，
有个男人还把手放在潘彩虹腰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在芳菲苑，谁都知道，《帝女花》是潘彩虹的保留节目。酒店小妹很懂事儿，
没人敢唱。为了这首曲子，潘彩虹不知在人后练了多少次，花了多少工夫。作为一
个北方女孩能把一首粤曲唱到这分上，实在不容易。

    那一晚，正如潘彩虹的担心，这首歌被阿齐抢唱了。

    只一句，歪醉在沙发上的男人们便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盯住台上唱歌的人。
那声音如同天边飘来，哀怨、悲凉、迷离，把人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刚刚的现代
女孩瞬间变成了深情绝妙的远古女子。

    潘彩虹一直以为再也不会嫉妒了，而这一刻像是从噩梦里醒来，浑身冰冷，尽
管脸上的笑容还在，心里却已经在欢呼声中生出恨和痛。感觉很多人在看她。想象
中，脚上的高跟鞋发出了咚咚的响声，她走上台，抢过话筒，甩给对方两个耳光：
“没大没小！想出位，你还太嫩！”这样的场景在脑子里不断闪现。她忧郁地看着
坐在不远处的老板。她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就完了。到时，她去哪里找事做，难
道要重新洗碗、传菜，所有的付出都无用了吗？

    阿齐来到酒店之后，老板对潘彩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潘彩虹有些寒心，又说
不出口。越加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当然不满意自己的地方还很多。除了眼睛下面那
颗黑痣，她还有些溜肩——穿西装会暴露很多缺陷，自己真的那么不可救药吗？潘
彩虹想得头要裂了，差不多绝望的时候，她想到了陈祥。

    这个城市，她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话。陈祥毕竟对她有过那种意思，说过那句
话。

    潘彩虹把阿齐与其他酒店的人勾结、关系暧昧、多次拉走客人的事告诉了陈祥。
为了酒店形象和发展，她希望陈祥出面说服老板，炒掉阿齐。

    连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次，她失去了耐心，没等陈祥回来，潘彩虹便已经迫不
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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