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点痣的事情被列到议事日程。
交了定金之后,潘彩虹才发现很难请假,原来酒店哪一天都离不开自己,很多
客人是冲着她来的。
直到她请好假,把工作安排妥当,躺到阿齐美容院的床上,整个人才算彻底放
松。她幸福地闭着眼睛,想着除痣后脸上清爽的样子。
远处传来车流和各种流行歌曲交汇的声音,近处是铁器在托盘里发出的响动,
清洗,再清洗,然后是敷上麻药。她感觉被人抬上什么地方,接下来,她飘上了天
空。她听见,远处的排风扇发出呜呜的怪声,地上的空罐子被吹得四处乱跑,转眼
她便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在田里奔跑,捉着蜻蜓。不知过去了多久,潘彩虹感到
有个尖锐的物体,没有任何过渡,突然扎进了她的肉里,并快速旋转。
潘彩虹大叫了一声,从半空中跌了下去。
整张脸像是被火点燃,正在冒出浓烟。这一刻,她仿佛看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
到阿齐的肉里,恍惚中见到阿齐的一对虎牙正对着自己。潘彩虹发现那是一张陌生
的脸,她打了一个冷战,从床上弹起。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阿齐的脸恢复了原状,她轻
轻拍着潘彩虹的手,按下了潘彩虹的身子。一阵香气熏过来,像是对着婴儿,阿齐
附在她耳边说话,潘彩虹觉得还是困,随后,眼睛又睁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潘彩虹才醒过来。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店里的美容师用异样的眼光追着自己。
潘彩虹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她很想退回去问点什么,只是那些眼睛迅速躲开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误,甚至是大错,她不敢再想了。
镜子里,脸已经肿了,并且还在持续。左眼眯成了一条线,黑痣变成—个黑球
正迅速膨胀。
趁着天黑,潘彩虹叫了一辆摩的。推开家门的时候,儿子差点没认出她,连退
了几步,躲到张国坚身后。从厨房出来的张国坚也吓坏了。他扔下菜,一把抓住潘
彩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是到深圳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拉潘彩虹的手,
她听到了张国坚怦怦狂跳的心。
此刻,潘彩虹想扑进张国坚怀里,她嗅到了张国坚身上的味道。
看见潘彩虹低头不说话,张国坚的脖子变得又红又粗,他甩掉潘彩虹的手,退
后一步,盯住潘彩虹的脸冷笑道:“被人打了?被别人的老婆打了吧?我早就猜到
会有这么一天。”
潘彩虹一下子蒙了,全身的血向头上涌,她终于明白了张国坚的态度。潘彩虹
大声吼道:“对,我是被别人打了,你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张国坚你听着,我就是
被人打,也比跟你这种窝囊废强。”不等张国坚说话,她继续喊,“这些年,你是
给我吃了还是给我穿了,你在老家享受田园牧歌的时候,我在外面受过多少苦你知
道吗?现在你的弟弟妹妹毕业了,不需要我的脏钱了吧。”
“在老家你不会这样,是不是他在你跟前你就不行了?”张国坚也好像豁出去
了。
潘彩虹愣住了,她知道张国坚指的是什么,她想不到这些话会从腼腆的张国坚
嘴里说出来。
潘彩虹看了眼张国坚,转身去拉门,她跑了出去。
她以为张国坚会追出来,过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的身子软得像摊泥。
转过一条街,潘彩虹把身体贴到一面墙上。
她拨通电话,听见电话那边的轻音乐和笑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阿齐很
平静,说:“算是正常反应,不用担心。”
脸还是肿,原来那一颗小小的黑点已经变成了一大片,像是长出的另一只眼睛。
不要说工作,她已经无法见人。第三天的时候,潘彩虹只好再打电话。阿齐有些烦
躁了:“是你皮肤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潘彩虹厉声道:“如果当初不合适,你为什么要介绍这个手术?”
“我向你介绍过吗?”阿齐似乎口气也变了。
潘彩虹软下来,心虚着:“是你说过它难看。”这一次,她的口气已经软下来,
“算了,这事我不怪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你怪得着我吗?”对方沉默半刻,变了语调说,“难道不是你要除掉它,然
后用这张脸去老板那儿讨好、献媚吗?”
潘彩虹终于明白。她已经顾不上哭,在电话这边大叫:“你不怕再丢了这份工
吗?”
潘彩虹赶过去的时候,阿齐已经离开了美容院。
美容院的老板安慰说是正常反应,不用太着急,见潘彩虹还不肯罢休,才说:
“如果是故意,也是私人恩怨,与美容院无关,听说你因为嫉妒,炒掉了她,害得
她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下着大雨站在大街上哭。”最后意味深长地说,“知道谁介
绍她过来的吗?对,是你们老板,这会儿他开车把她接走了。”
电话刚通,潘彩虹就哭了。
见面后,陈祥倒是对潘彩虹的脸没有大惊小怪,批评她想得太多,不必把脸的
事看得太重。“女人最关键是气质,这些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小事一桩,只要有文
化,有本事,什么脸都一样。”
听了这话,潘彩虹心里好受了些。酒店的人在路上见了她,都故意躲开,更不
要说打招呼。
潘彩虹感激道:“陈老师,你这么说我很感动,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哪里,我只是个体力劳动者,杂工,杂工也,与您可不一样。”转眼,他又
变回酸溜溜的文化人。
“我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是我心中的老师。”潘彩虹真诚地说。此刻,她多想
听到几句安慰的话。
陈祥摆着手:“严重了严重了,你我不同,你我不同也。”
原来陈祥也想和她拉开距离。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恢复了以往的傲慢:“老
陈,如果没事我先告辞了。”她就是想让陈祥知道,今后不要没大没小,少套近乎。
说完,她转身准备出门。
陈祥没有想到潘彩虹的变化,立刻又变成了讨好:“啊,对对,我找你还真有
事,情况是这样,知道你手头有些积蓄,这次你得帮我救个急,我想买房,现在就
差个零头了。”
“你不是有住的地方吗?”潘彩虹也急了,绷紧身子,她后悔来找陈祥。她想
起有人说早在半年前,陈祥就打两份工了,也有人说见过他赌博,常常上班时间偷
偷溜出去。还把酒店的东西带出去。此刻,潘彩虹突然知道庄汉文为什么那么讨厌
陈祥。
陈祥眼里现出从来没有过的诚挚:“我想给前妻和孩子买个房,哪怕再小,也
算有个地方住,我真是对不起他们。”
“我哪有那么多钱。”听了陈祥的话,潘彩虹惊出一身冷汗,向后退了半步,
她叹了口气,“再说房子现在有多贵啊!”
“我自有办法,你借给我就行了。”陈样笑了。
潘彩虹吓得语调都变了:“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五万不行就三万。两万吧,一口价,就这个数,这回不许变了。”陈祥脸上
现出那种古怪的笑。她第一次看见陈祥这种表情。
见潘彩虹沉默,陈祥又说:“现在你是我在深圳唯一的亲人,也只有你能帮我。”
潘彩虹稳住了神说:“不好意思,真不行,我也有老公和孩子,我们也需要一
个住处。”
“可你一直没说过有家有孩子。”陈祥红了眼睛。
潘彩虹低下头说:“你也没问过。”
“这难道不算欺骗吗?”陈祥变了脸,“你真是会装,让我们都上了当。”
潘彩虹变得冷静:“对,你说得也许对,算我欺骗,可我骗了你什么?”
陈祥的脸色越发灰白,似乎想不到潘彩虹这么回答自己。停顿了一会儿,他突
然举起一根染了墨汁的手指,直指潘彩虹:“看看你的样子,又老又丑,什么本事
都没有,只会陪入睡觉拉客户,还自以为是。你知道他们背后叫你什么吗?太形象
了,flunkey ! flunkey!”潘彩虹又听到这熟悉的一句。
“什么意思你知道吧,穿制服的狗!奴才!这是阿齐教给我们的。”陈祥说。
像是做了场梦,一切都不同了。
潘彩虹发着抖,她觉得自己正在失控:“对,你说得对,不过,我用不着你提
醒,请你管好自己,不要再跟我说那些恶心的话。”
好像呼吸困难一样,陈祥的脸已经变了形,连嘴也变成了灰白,说道:“我早
应该向您这位大经理汇报。那次,我没那么傻,没那么容易利用,帮你害人。你就
是狭隘、自私,见不得别人年轻漂亮,比你有能力,抢了你的风头和饭碗,这些年
你赶走了多少有能力、比你强的人。经理?你还当真了。这些可都是庄汉文亲口对
我说的。你不是什么都听他的吗?知道吗?你把他当成了神,他把你当成什么,一
条狗!酒店里有多少他的新欢旧爱,你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碰你,告诉你吧,他嫌
你丑,嫌你的黑痣不吉利,你呢,是不是做梦都等着他召唤呢?”
潘彩虹已经抖得站不住了,需要深呼吸后才能说话:“好,好,我早应该想到。”
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你表面上清高,一天到晚怀旧是为了什么,难道不
是讨好吗?以文化的名义骗吃骗喝,真以为别人会信你的那些话吗?你口口声声说
不爱钱,却抛弃老婆、孩子,去傍富婆,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倒捡回一个癫痫
女,你这是遭了报应。什么大师啊,告诉你,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又穷又酸的穷光
蛋。我并没有想过要揭穿你,今天是你逼我的!”
她并不知道陈祥喝了酒,更不知道他手里拿的不是画笔,而是一个白酒瓶子,
否则她会躲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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