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谈芳知道,韩秋月那里一定有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在等着自己。从周老先生如此
坦荡地让她去见韩秋月,谈芳料想那个答案,也一定是经过周家“核准”过的。因
此,谈芳反而不着急联系韩秋月了。
丈夫要回来了。
谈芳闲闲地收拾着家,打扫卫生,换下床单丢进洗衣机,去买菜时顺便带回来
两捧花,百合的味道太浓,放客厅:跳舞兰清淡可爱,放进了书房。一张印有齐白
石画的月历丢在书堆上,谈芳拿起来,灵机一动,带着笑在那些“好日子”上用红
笔勾出花朵的图案,然后拿着“开花”的月历贴在了卧室墙上。
丈夫进门时,厨房里的谈芳没有察觉。她在将莴笋切丝,刀落下的声响连绵不
绝,节奏铿锵。身旁的煤气灶里跳着欢快的蓝色火苗,焖着牛肉的高压锅得意地噗
噗吐着蒸汽。她拌好笋丝端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丈夫赫然在客厅里坐着了。
他疲惫地一笑:“下午到的,先送几位老爷子回去—一三位加起来二百多岁,
心脏里撑着好几个支架,个个比我还闹腾,一路我这提心吊胆的。”丈夫说着朝卫
生间走去,“我先洗洗。”
谈芳以为他是去洗洗手洗洗脸,结果他洗了个澡。等丈夫沐浴更衣完毕,饭菜
已经在餐桌上等着了。一顿饭吃得淡淡的,谈芳忽然有些多心。带着多了的这点儿
心看,丈夫表情不对,眼神也不对,举手投足都不对,分明是魂不守舍嘛!
等睡前谈芳收拾丈夫的行李箱时,更大的不对出现了。箱子里放着一个平磨螺
钿的漆器首饰盒,盒盖螺钿镶嵌出荷叶莲花,一对玉色鸳鸯。谈芳浑若无事地拿着
首饰盒进了卧室,丈夫歪在床头看新闻,谈芳把首饰盒举到了他鼻子跟前。
丈夫“哦”了一声,说:“给你吧。”
什么叫“给你吧”?原本是给别人的,被她翻出来,就给了她?
谈芳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丈夫笑了一下,解释说他们参观景点时,在一家工
艺品店里看到这种扬州特产。同行的刘老就让人拿了这个首饰盒来看,夸赞说做得
好,漆色漂亮,磨得平滑如镜,螺钿也镶嵌得精细,难得荷花鸳鸯这么古雅生动,
不俗气。说完,他们放下也就走了。没想到当地的一个人买下来,送给刘老先生。
走的时候,刘老说他一个老头子要这个做什么,就让丈夫带给谈芳。
丈夫解释得人情人理,只怕是太人情人理了!
谈芳故意说要给刘老打个电话道谢,丈夫翻了她一眼:“快半夜了你打电话,
你再惊着老头儿!哪天碰见了说一声不就行了。”他忽然有些羞恼,想是看懂了谈
芳微笑里的嘲讽,顿了一下,“你打吧!”
谈芳哪能真去打这个电话。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用手指摸着那两只玉色鸳鸯:
“锦水东西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
间两分张。”
丈夫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和解地笑了,揉了揉谈芳的头发。谈芳一歪头,躲开
了丈夫的手,盯着他念下去:“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
深,岂惜黄金买辞赋。”
丈夫解嘲地继续笑道:“这么锦心绣口倒背如流,我的学生该让师母来教。”
说着,伸手去拿遥控器。
谈芳一把抢了遥控器,那点儿不无撒娇意味的赌气此时成了真恼,带着撕破脸
的不管不顾,继续用李白的句子敲打丈夫:“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丈夫半是无奈半是嘲弄地嗤笑一声,把那只惹是生非的螺钿盒子拿到床头柜上,
嘟哝了一句:“累了,明天一早有课。”扯了被子翻身就睡。
谈芳再说改了心性,文艺女青年的底子还是变不了。又羞又恨的谈芳,—件委
屈事儿接着一件委屈事儿地想,勾三扯四牵五绊六,心底的哀怨竟成了一江春水。
走出去时看见了墙上开着“红花”的月历,抬手扯下,团一团丢进了垃圾桶。东流
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一后面这两句,谈芳留着取笑此刻的自己了。
谈芳胡愁乱恨了一夜,天亮时才蒙胧了一会儿。丈夫起来时,她又醒了,可是
没动,装睡。她怕跟他脸对着脸——怎么羞惭的竟是自己?谈芳也想不明白。丈夫
走了,谈芳躺着也无趣,就起来了,走到客厅,窝在沙发里看天发呆。薄阴的天空,
灰白的云层间透出一痕一痕珠贝的光泽——恼人天气呀!谈芳闷闷恹恹,许久不曾
泛滥的多愁善感都出来了。
十点半唐慧闯来敲门,谈芳对她的意外出现,欢迎之情溢于言表。
那只螺钿首饰盒被请到了客厅,唐慧如临大敌地盯着,听谈芳说昨晚的情形。
她只听了个开头就跳起来,紧张得如同作战指挥部里的将军,挥着手说:“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没问就解释回来的时间,做贼心虚!进门就洗澡——嗯?”
唐慧的思路与谈芳的思路本无二致,但话从唐慧的嘴里说出来,谈芳再听,不
觉加了审视,并没有积极应和。唐慧把谈芳的思忖理解成了掉以轻心,坐在了茶几
上,对着谈芳的脸说:“知道人家怎么说教授的吗?就算你们家教授不是野兽——
他就是食草动物。也喜欢吃嫩草不是?”
谈芳被唐慧说得扑哧笑了,顺手给她了一巴掌。
唐慧站起来,警告地拿手指点着她:“你以为我开玩笑?这是基因决定的!生
物的本能,就是把基因——”
“停!”谈芳像交警似的推出一只手,这声“停”是叫给唐慧的,也是叫给自
己的。这种小女子心机的害处,谈芳比旁人多着一份清醒。谈芳站了起来:“你这
套伪科学的嗑儿,早被人唠滥了——我是专家!这些年我采访过的怨妇弃妇二奶小
三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除非你有建设性意见,否则免开尊口!”
唐慧张着嘴,眨巴眨巴眼睛,夸张地用力闭上了嘴巴。
谈芳问她这会儿跑来干吗。唐慧继续装哑巴,从包里掏出两张纸,指指上面的
字,递过去。谈芳拿过来看,竟是周老先生签过字的授权书,周丁作为儿女代表也
在后面签了字。谈芳这几年用的授权书就是唐慧这个专业律师拟的。每次决定写入
家的故事,谈芳拿出来打好的格式正规的授权书,一式两份,双方签名。谈芳的谨
慎还是有好处的,不少同行都惹了官司,她倒还平安。
谈芳拿着授权书意味深长地朝唐慧笑。周家看来是笃定她会写篇正面报道的宣
传稿,有时候未必会心想事成——如果不是两人闹气,难道韩秋月会承认自己犯罪
吗?谈芳有些好奇,就联系了韩秋月。她离开周家后,在妇幼医院做护工。她照看
的病人第二天上午出院,谈芳和她约好在妇幼医院门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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