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韩秋月夸她“厚道”,这带给了谈芳巨大的喜悦。记得还是刚和丈夫结婚,那
天给刘老过寿,老先生高兴,喝了几杯酒,就给徒子徒孙们多说了几句。其中有两
句话,谈芳印象很深,刘老说:“中医上讲情深不寿,我给它补一句——机深伤福。
聪明是长处,却未必是福气。你们都记住,要是哪天有人夸你,不是夸聪明、有才
华有学问有本事,而是夸你厚道,那你就有福了!”
谈芳到底是聪明的,心很软,嘴上却有些刁钻,敏锐多感,厚道这个词,常常
会让人联想到傻傻笨笨,若非经过特定的事儿,一般不会有人想到用它来形容谈芳。
“厚道”带来的喜悦,使谈芳都忘记了早晨出门时家里不大愉快的气氛,一进家门,
谈芳就嚷:“哥哥,你想不到今天有人……”
丈夫颇为尴尬地干咳了一下,谈芳换了拖鞋直起腰来,愕然发现自己家客厅里
坐着一个女孩子。她显然是哭过,大概谈芳进门时才胡乱擦了眼泪,眼线液睫毛膏
都化开了,两只眼睛黑得一塌糊涂,鼻头却是红红的。丈夫背对着谈芳,将女孩儿
丢在茶几上的一堆纸巾团起来,擦了擦茶几沿儿,才直起身,踩了一下垃圾桶的脚
踏,丢进去,垃圾桶盖吧嗒一声盖上,那声响让谈芳回过神儿来。
女孩起身鞠了一躬,带着鼻音说:“师母好!”
谈芳刚被夸赞过的厚道,遭遇巨大挑战。
丈夫解释说这女生报了刘老的硕士,要参加面试,竞争很激烈,压力太大了。
假得连自己都觉得难受,然后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本科在哪儿读的?扬州大学?”
女生点头说是,又颇为可爱地一歪头:“您怎么知道?”
谈芳说:“你猜?”
女生摇摇头,显然被师母的古怪问题弄得害怕又委屈,求援似的看着老师。丈
夫慌忙说送她回住的地方。女生向谈芳告辞,谈芳还是保持了礼貌周全,客客气气
送到门口。丈夫和学生两个人慌里慌张地出门,撞在了一起,谈芳笑着疏导了玄关
处的交通,又嘱咐丈夫开车小心,才把门关上。
门里的谈芳忍不住去想门外会发生什么——谈芳不能接受那种庸俗老套的情节
成为自己人生的章节。不接受并不等于就不会发生——只是此刻就认定发生了什么,
也实在有些杯弓蛇影。
谈芳心烦意乱,却又为自己的心烦意乱感到生气。
手机在包里唱,谈芳摸出来接了,是唐慧,她问谈芳见韩秋月情况怎么样。
谈芳嗯了一声。唐慧在电话那端察觉她情绪不对:“怎么了,亲爱的?”
谈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她对唐慧简单说了从韩秋月那里听来
的周家故事真相,然后告诉唐慧,自己不打算写这件事。对于周家,这不是值得张
扬的好事儿,自己家人关起门来斗吧,何苦让天下人知道?
唐慧在那边噎了一下,忽然换r 话题:“你们家教授怎么样?有新发现吗?”
唐慧也有算不到的时候,正撞枪口上,谈芳像被戳了一刀,音调高起来:“能
有什么新发现?你怎么跟盼着出事儿似的!”
唐慧在电话那端咯咯地笑起来:“这腔调可不像你!我回来想想,觉得你的态
度挺英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事儿也得变成没事儿,这才是高人。”
谈芳烦躁地说:“好了好了,你那套庸俗哲学就别到处贩卖了!挂了!”
挂了电话,谈芳立刻意识到自己太不厚道了。不该迁怒唐慧。就算人家唐慧有
担待,自己方才那样刻薄无礼,太过分!过两天约唐慧吃饭吧,二十几年的朋友,
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生分了。
谈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四五家电视台都在放那天透析室老妇人看的清官剧。
电视里啼哭乱叫,反倒化解了屋里让人窒息的安静。不知道前情,所以也弄不清剧
里人发狠报复有无道理,连绵不断的阴谋诡计,说不尽的人心难测,看似错综复杂,
其实情节逻辑非常简单一斗斗斗,主人公与天斗,与地斗,与仇人斗,与情人斗,
与花草鱼虫斗……残酷得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和事值得信任!
在对电视剧的批判中,谈芳恢复了清醒。她一直为自己温情脉脉的肤浅文字自
卑,但她决不认为这种狰狞丑陋就比她高明到哪儿去。何苦如此推想人心?诘人也
是自诘——对丈夫,自己以为是洞若观火,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家的推想。推想他有
罪的依据,同样也可以推想他清白——譬如女学生出现在家里,看你如何想了。佛
家讲所知障,殊不知自己也是入了迷障?
谈芳算是把自己暂时安慰住了。片尾曲响起,谈芳才被自己的辘辘饥肠提醒了。
学校不远,女生要参加面试,应该住在学校附近,这是送到哪儿去了?午饭时间—
—难道他们在外面吃了?谈芳给丈夫打电话,他的手机却在书房里响起来,这时门
铃响了,慌得门钥匙也没带!谈芳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唐慧。
知道谈芳一个人在家,还没吃饭,唐慧就拉她去吃饭。谈芳坐下就跟唐慧道歉。
唐慧笑道:“你还跟我多心?真是——那好,算你对不起我,怎么补偿吧?”
谈芳也释然了,说:“我买单!拣贵的点!”
唐慧翻着菜单说:“这种鸡毛小店,撑死我能贵到哪儿去?!没的便宜了你!
这样,我买单,你把周家的事儿写了,咱俩两清!”
唐慧说完,并不看谈芳,叫了服务员来记点的菜。谈芳只是笑,不应,也不问。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唐慧给谈芳和自己倒茶,这才看着谈芳眼睛说:“告诉你实
话,这事儿气着周丁了,把老爷子逼成这样儿!她就是想恶心恶心她大嫂!”
果然!谈芳低头喝茶:“那你就把我奉献出去给人当枪使?”
唐慧笑起来:“鲁迅先生的文章还是匕首投枪呢!你写俩字当枪使,不丢人!”
谈芳也笑了,她看着唐慧:“何必弄得这么复杂?要是这个目的,找个报社社
会版的记者,嗖!投枪就投过去了!”
唐慧狡黠地笑着:“你不是著名作家嘛!人家要用名牌标枪!还有,周丁想的
就是发在报纸上,杂志发稿周期长,这个你不用管一写完发给我!”唐慧打开包,
从里面数出五千块钱,递过来,“报纸的稿酬跟那些杂志比,约等于无,这是周丁
给的。”
谈芳笑起来:“我妈在世的时候常说,‘七窍玲珑’这种词儿,都把唐慧说笨
了,人家唐慧是真通透——眉毛都是空心的!周丁怎么会知道稿费多少的事儿?你
也真是!人家姑嫂不和,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也太尽心了!”
谈芳把钱拍回到唐慧手上,唐慧隔着桌子抓着她的手:“那你答应了?可怜可
怜我嘛!”见谈芳点头,唐慧高兴地收起钱,“找个时间,咱们吃了它!”
谈芳被唐慧逼着点了头,脱赖不得。和唐慧分手回到家,丈夫还没有回来,谈
芳坐下,开始理周家这件事,想着如何写。虽然唐慧给她交了底,可谈芳也不会真
的耍个二百五用投枪把周家大嫂钉在耻辱柱上,她知道分寸。
谈芳决定删繁就简,直接写老先生和保姆定下“苦肉计”,虽说他主要是跟大
儿媳妇有矛盾,但其他子女显然也不够体贴人微,索性替老爷子诉一诉缺少精神赡
养的孤单和委屈,哀哀怨怨的苦情调子谈芳写起来是驾轻就熟。打开电脑开始写,
远比谈芳预想的顺利,只是她编的故事里,保姆善良却头脑简单,对老先生言听计
从,显然不是她见识过的那个句句禅机的韩秋月。和韩秋月分手的时候,谈芳说能
见面聊天是缘分,希望还能再见。每次采访结束时她都会说诸如此类的话,只是她
自己知道,今天对韩秋月说的时候,不是客套。
丈夫的手机在书房里又响了,谈芳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接了。是刘老打来的,
说丈夫申报博导的事儿。谈芳挂了电话,抬头看表,已经快四点了——要是坐高铁,
都能送回扬州去了!
谈芳正在心里刻损,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拿着电话从书房出来,看见丈夫说
:“刘老让你回电话,说博导的事儿。去年开始那么有把握,最后却没戏,今年怎
么样?”
丈夫嘟哝了一声:“不知道!”拿着电话给刘老回了过去,一路哎哎地应着,
走进书房。谈芳却在丈夫的胳膊肘上,看到一痕桑葚样的紫红污迹。丈夫在书房里
收拾了些资料,拎着包出来。谈芳看他是又要出去的样子,叫住他,拉开衣柜取了
件衬衣,要他换下来。丈夫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把包扔在沙发上,站在客厅里
脱下衬衣,低头看见了那痕紫红,匆忙往谈芳手里一塞,抓起干净衬衣套上,看也
没看谈芳,拎上包走了。
谈芳既然要破心中的迷障,也就用不着福尔摩斯的目光了,从那痕紫红演绎出
两片烈焰红唇,岂不更加着了相?她将衬衣丢在洗衣机盖上,继续去编故事。
到晚上七点左右,故事基本算是编完了,结尾却还没想好,不知道该往那儿着
落——总得生发点儿什么吧?丈夫打了电话,说在外面吃饭,谈芳也就不做晚饭了,
叼着块饼干,给自己沏红茶。从红茶又想到韩秋月,怔怔地出神。唐慧转发来周丁
的短信,提醒收看晚上九点半省台生活频道《社会经纬》栏目。晚上,谈芳一边修
改下午写的周家故事,一边留心时间,准时打开了电视。电视台的报道与谈芳的故
事基本口径一致,韩秋月面对镜头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只是她频频擦眼泪,被那
个小记者解读为真情流露。真哭的是周家儿女,获悉真相之后,尤其是周家老大,
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小女儿周丁则搂着父亲哭,周丙也扭过脸去擦眼泪——戏
有点儿过了。不过周家儿女的这段表演,倒给了谈芳一个结尾处的着落——儿女幡
然悔悟,理解到老人的情感需要,和谐美满大团圆。
严格来讲还算不得大团圆。大嫂没有出现道歉,记者拨通电话,她说在北京演
出,好像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听了记者的话,吃惊迟疑地说是吗是吗,然后就说有
事,匆忙挂断了电话。周乙自始至终都没被提及,仿佛周家没有这个女儿。
谈芳歪在床头用遥控器翻电视频道,没什么可看的,就再想想周老先生和他的
甲乙丙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等丈夫,这念头一起,煎熬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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