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丁和唐慧都赶了过来,不过王冰心没等她们到就扬长而去了。
周老先生见了他的丁丁和慧慧,哆嗦着手指着韩秋月:“王冰心那话是什么意
思?你原来是她安排来害我的呀?真是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呀!”
周丁把手里的黑色普拉达包朝藤椅上一丢,抱着胳膊,看着韩秋月:“说吧,
什么话把老头儿吓成这样?”
唐慧则体贴地轻拍着周老先生的后背,问要不要喝水。周老先生摇头,紧张地
抓着唐慧的手:“你让她说,快说!”
周老先生的哆嗦和紧张,是撒娇和告状。谈芳看得出来,唐慧未必就看不出来,
但唐慧还是疾言厉色地配合着周丁审起了韩秋月。
韩秋月一直低头沉默着,被问了好几句才抬起头说:“王老师是在滨河公园那
儿找的我,很多人都在桥底下找活儿……”
周丁夸张地“噜”了一声,随即绽出笑容:“我说爸你也真是——王冰心那破
嘴能说出什么好话?她是生秋月的气——滨河公园那儿是有个劳务市场,虽然不是
正规的,你也不能说那儿的人都不是好人吧?”
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滨河公园除了那个不大正规的劳务市场,更出名的是在
河沿儿用粉笔写数字的女子。那些数字就是她们的身价,男人上去用脚把字擦了,
她们就跟着走。据说便宜的一位数就能领走。你愿意领回家也行,更多是领到了河
堤上的合欢林里。附近的居民散步,尤其孩子乱跑,弄不好就被惊着了。于是起了
民愤,警察带着扛摄像机的记者,晚上包围了合欢林,抓过一回。
谈芳住得离滨河公园不远,刚搬去的时候听人说了,兴冲冲拉丈夫去采风,被
丈夫骂低级趣味。可谈芳的低级趣味到底也没被满足,别说女人,连个粉笔字儿也
没看见过,也不知道警察最后从哪儿抓出那么些捂着脸的男女。
谈芳看得出,周丁最初的煞有介事不过是安抚老头儿情绪,接着就开始努力驱
散韩秋月的身份疑云了。但周老先生不依不饶,又问:“钱是怎么回事?你拿了她
多少钱?”
韩秋月无奈地说:“我的工资,一直不都是王老师发的嘛。”
周丁笑了,过去揉着周老爷子的肩:“好了,爸!看你这神经过敏的!得找人
来换锁了,下回王冰心来不给她开门!”
唐慧的手一直被周老先生抓着,她有些难受,可又抽不得,只能忍着。周老先
生黑着脸,始终没有放话,显然对周丁的处理结果很不满意。
韩秋月说:“我还是走吧。老周心里不舒服,何苦呢?”
周丁显然想留她,避重就轻地说:“秋月你就别添乱了!王冰心说什么,你就
当被疯狗咬了口,别放在心上。我们都是相信你的!”周丁笑着对周老先生说,
“你要让她走,八万块钱就打水漂了!可不敢让她走!”
周老先生恨声说:“你爹的命还不值八万块钱?”
周丁脸上的笑一僵——老爷子开始闹人了!周丁无奈自嘲地看看谈芳,谈芳理
解地笑笑,知道这会儿不能乱说话。周老先生突然松开了唐慧的手,脸上的表情显
得很难受,挣扎着要站起来,唐慧和周丁忙上前搀扶,周老先生哑着嗓子喘着气说
:“我得躺下,难受……”
周老先生被扶进屋里去了,韩秋月对着谈芳有些抱歉地笑笑,捡起地上散落的
报纸,叠好,放在了藤椅上。周丁这时从屋里冲出来,从包里翻出电话,快速查号,
拨出去:“喂,何主任,我爸血压高得吓人,快一百八了——是不是得用救护车?
我害怕自己送,路上再出什么事儿——好—一”她问秋月,“上回做透析什么时间?”
韩秋月说:“前天。明天又该做了。”
周丁接着电话,又进屋去了。韩秋月也跟着进屋去了,谈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
进去,周丁和唐慧用轮椅将周老先生推了出来,唐慧说:“芳芳,开门。”
谈芳忙去开了大门,周丁和唐慧先送周老先生去医院,韩秋月要收拾住院用的
东西,谈芳赶快说她一会儿送韩秋月去医院——总算给自己找了个活儿,也免了闲
呆着的尴尬。
韩秋月不只收拾了周老先生的东西,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个塑料手提袋里
塞着衣服,窄窄的草席里面裹着卷薄被,她对谈芳笑笑,没解释什么。谈芳忽然心
酸得不忍问了。在车上,稳住了心绪的谈芳问后座上的韩秋月,离开周家她去哪儿。
韩秋月说:“就在医院里,护工的活儿,不难找。”
谈芳问:“要是一时没找着,你住哪儿呢?”
韩秋月说:“就住医院里。”
韩秋月慢慢讲给谈芳听。有活儿的时候,要守着病人,夜里自然住在病房里,
等护士最后一次查完房,就可以从病床底下抽出铺盖打地铺了。遇上有条件的人家,
还能给你一张简易躺椅或者折叠床。没活儿的时候,过道走廊拐角,开水间盥洗室
的角落,那么大的楼,还能找不到个犄角旮旯?一个人躺下才占多大地儿?虽然护
士时常警告他们这儿不能住啊,只要他们白天谨慎,把铺盖藏好,不遇上检查什么
的,那些大夫护士也不会真的费劲赶他们出去。有些出来年头多的护工就成了护工
头儿,在医院里有自己的地盘,跟别家医院的护工头儿也有联络,带老乡人行,替
人介绍病人,讨价还价要工资,还能拿介绍费或者提成。周老先生住得最多的就是
省三院,韩秋月认识了肾科的护工头儿,上次妇幼医院的活儿就是她给韩秋月介绍
的。病人生活基本自理,只是要守着,扶着,擦洗买饭跑跑腿儿,管吃,每天七十
块钱,不过介绍人要抽二十。
谈芳轻声说:“真的很苦。”
韩秋月还是淡淡地应着:“人哪有不苦的呢?各有各的苦!老周算是好的了,
有儿有女还有钱——他那个病没钱撑着,早不行了。可他心里苦。那个王老师,别
看她厉害成那样,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王冰心的父母就是南城早市儿上卖热豆腐的,她先是考上了文艺兵,后来转业
到了省歌剧舞剧院。当年嫁给周甲也算如意,没想到王冰心第一次怀孕不到三个月
孩子掉了,还查出来卵巢有病,做完手术很难再有孩子了。听说后来一直看病想办
法,直到王冰心过了四十,她娘家妈妈见实在没指望了,就从乡下亲戚家抱来了一
个男孩。这个孩子像扎在周老先生心里的一根刺,嘴上不说也难受。
周老先生的老伴儿去世后,儿女怕他一个人住孤单,都表示愿意让父亲去自己
家住。周老先生偏挑了最不合适的老大家。当时孩子才两岁多,王冰心的爹妈跟着
做饭带孩子。周甲家是复式两层,只是房子再大,也装不下心里的嫌隙。
韩秋月到周家也就一个多月,那天王家妈妈在厨房里教她做菜,忽然周老先生
和王家爸爸两个人在外面风狂雨骤地吵了起来,孩子大哭不止。
原来饭还没做好,王家爸爸先蒸了一碗鸡蛋喂孩子。周老先生不高兴,嘟哝了
一句:“把一个孩子敬成了祖宗!”
王家爸爸毫不客气地回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你们周家后人的祖宗!”
王冰心回来正碰上周老先生跟王家老两口对吵对骂。她自然护着自己爹妈,跟
老公公吵。周家的甲乙丙丁齐刷刷都被叫了回来,周甲不好说话,只能吼自己老婆,
周丙周丁护着自己父亲跟着乱吵,一场家庭大战,打得眼泪鼻涕乱飞。
韩秋月说,周家最明白的人是大姑娘周乙,只是当时的情形,容不得她说话。
周乙开始还想平息事态,先替父亲向王家爹妈道歉,说体谅母亲刚去世,父亲心情
不好——话没说完,就被周老先生劈头盖脸骂她糊涂东西,周乙只得走了。
说话间谈芳的车开上了北城桥,桥两边就是滨河公园,韩秋月看着窗外,忽然
换r 话题,她说:“就在这河边,我遇到过一个人,他给我讲,人这一辈子,就是
火中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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