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韩秋月并没有打来电话,谈芳心内不安,晚上到了九点半钟,她给韩秋月打了
过去,韩秋月有些含糊其辞,说正在说,应该能找到。谈芳不知道她是真的联系活
儿,还是不好意思,不过听那边的确有人在说话,谈芳就挂了电话。
丈夫从书房里出来,似乎想着心事,抬头看见谈芳握着电话发呆,两个人的目
光撞在一起,丈夫又不能躲,就没话找话地跟她开玩笑:“你怎么心神不宁的?像
恋爱中的女人——你再谈恋爱可是违法的!”
谈芳今天不打算凑趣了,也不想跟丈夫继续这种“伪交流”,谈芳忽然觉得与
韩秋月相比,他们的内心生活过得实在猥琐而可笑!她没有迎合这种毫无幽默感的
玩笑,定定地看着丈夫。丈夫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身又进书房里去了。谈芳准
备开口叫住丈夫,这时电话响了。
韩秋月打来的电话,她告诉谈芳,周乙刚刚来过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也不
知道她是怎么说服了周老先生的,又让韩秋月回去照顾他了。
谈芳挂了电话,想想周乙和她父亲的关系,实在有些特别。谈芳进了卧室,打
开电脑,在网上搜周乙的东西,胡乱看着,无意间看到周乙有一篇小说竟然叫做《
白头吟》。谈芳没有看过,看了开头,不觉呆住了。她一口气读完,难以置信地翻
网页,重新确定了一下写作时间——至少是三年前,发表的刊物是三年前的。三年
后,周家几乎照着周乙的小说搬演了这出“苦肉计”加“连环计”!
周乙在小说里说:“他恨老病带来的孱弱感觉,恨孩子甜言蜜语的轻慢敷衍,
恨他们的年轻强大——孩子们拥有的能力和财富,使他的人生显得不值一提……他
珍贵的凝着血泪的人生智慧,逢年过节讲一讲,他们受刑一样忍耐着听,算是尽孝,
像哄小孩儿似的夸赞他。没事儿,他们永远不重视他的意见。那就得出事儿,不停
出事儿!他要教训他们,就像小时候打他们屁股一样……打疼他们他也疼。可还是
要打疼他们——疼就知道爹还在,还活着!他若忍气吞声,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死亡
来提醒他们——原来还有个爹!”
周乙用悲凉的笔触写了老人在子女之间玩弄制衡的帝王心术,用尽三十六计,
更写了背后老人的心境——那是怎样的一份无助和恐惧呀!
“看什么呢?”丈夫洗漱完进来了。
谈芳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白头吟》。”
丈夫笑了一下。挪开了目光。谈芳知道丈夫误会了,以为她又在弄小性儿。于
是把点开小说页面的电脑交给丈夫,说:“这世界上大多数的聪明,其实都是自作
聪明了!”
谈芳洗完澡回到卧室,发现丈夫正读得专心,谈芳没有扰他,靠在枕上,等着
等着竟然混沌起来,她不知道是自己睡着了做梦,还是想出来的,其实母亲在世的
时候,这样的情境发生过不止一回。
“……为什么结婚生孩子?”母亲瞪着谈芳,手指头戳得她脑袋一晃,“我不
生孩子哪有你?赶明儿我死了,你老了,你总得有个亲人吧……”
谈芳额头清楚地感到了母亲的指头,一阵尖锐的酸从鼻腔透到眼眶,额头跟着
也疼了,沉重的眼皮下浮出泪液。
有手抹去了谈芳脸上的泪,她抓住那手,醒了,丈夫看着她:“做噩梦了?”
谈芳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正在融化。
谈芳问他:“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
丈夫说:“这是个不能探讨、也没有什么真正答案的问题。”
谈芳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妈有答案,她说生孩子是为了有亲人。”
丈夫笑了,丈夫用手抚着她的头发:“孩子充其量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未必
真能安慰我们。最有用的应该还是宗教,可惜你我都不是教徒。周乙写得很透彻,
老带来的弱势和危机,很复杂,我们将来不知道会什么样……”
谈芳把手指放在丈夫脖子上,感觉他说话时喉头的滚动,丈夫的手指缓缓捋着
她的发缕,说:“现在相信什么,也许到时候,真的就能安慰我们。”
谈芳的思绪瞬间散成了粉末,跟着宇宙间的大风四散飞扬——她真的相信什么
呢?她将宇宙间所有的道理筛一遍,谈芳的胳膊环上了丈夫的脖子,她说:“我还
是相信我妈妈,你呢?”
丈夫的眼睛里飘过一丝云一样的悲哀,或者是怜惜,也许是好笑……谈芳不知
道该如何解读那一闪而过的感觉,她催促地推了推丈夫,丈夫笑了,胳膊一松,身
子压在了她身上,低低地说:“我信你!”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谈芳说,今天不是好日子,做了也是白做。丈夫说,我们
又不是蜘蛛,做完你就吃了我,没下回了!谈芳说不是蜘蛛不等于不吃你……
谈芳醒来的时候,分明闻到了合欢花的甜香。这不是合欢开花的季节,再说楼
下也没有合欢树,谈芳笑自己连感官产生幻觉都脱不了多年训练出的文艺腔。闻到
了合欢香,但谈芳并没有韩秋月的福气:一夜缱绻如同菩提涅槃,龙场悟道,在心
里铸就了大信,交托依靠着心里的那个人和他说的话,再无恐惧忧虑,眼前的世界
是幻影,心底的幻影才是真身。
谈芳与丈夫到底还是对平常夫妻,各自做各自的事,一起生共同的孩子过共同
的日子。他们会成为彼此的指望,并且需要辛苦努力和适当的运气,才能不让这指
望落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遇到下—个“《白头吟》事件”。
丈夫昨晚决定用“《白头吟》事件”命名他们婚后三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
机;谈芳在他怀里笑着举手反对,认为更为尊重历史事实的命名应该是“扬州事件”,
丈夫把她的手抓进被子里,说反对无效……
他们,谁也成不了谁的神。
他们两个继续努力造人了。
夏天快到的时候,谈芳在医院里碰上了唐慧,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唐慧问:“怀上了吗?”
谈芳笑了一下:“还没,刚换了这个大夫,你不会也是—一”
唐慧笑了:“体检!你看完大夫了吧?请你吃饭,还欠你五千块钱一顿饭呢!”
谈芳笑了:“你们怎么样?我也没收到你开的红色罚单——”
唐慧故作轻松地说:“周甲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谈芳愣了。唐慧推了她一把:“亲爱的,求求你!别这么天真受伤地看着我,
感觉是我抛弃了你!”
谈芳笑了,冰释前嫌,展开胳膊和唐慧拥抱。抱着唐慧的时候,谈芳感觉到了
她的忧伤。
两个人出了医院,沿着街边走,临街的围墙上爬满藤本玫瑰,小而圆的红玫瑰
密密匝匝堆绒盘丝,砖墙淹没在苍绿的枝叶和猩红的花朵勾缀成的巨大璎珞之下,
无比奢华。
唐慧用自嘲的口吻讲了自己亲历的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和周甲好了有两
年多,有周丁当幌子,外人不知道,王冰心也是离婚之后才知道的。唐慧说,如果
不是周甲或者周丁有意泄露,王冰心怎么会知道唐慧和周甲的关系?因为王冰心到
处嚷嚷,有了舆论压力,周甲也就只能“遗憾”地和唐慧分手,若要娶她岂不坐实
了流言?
谈芳有些不解地看着唐慧,唐慧嗤笑了一声:“不想娶我呗——娶了个二十六
岁的,最佳生育年龄!我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棋差一着——笨哪!”
谈芳握着唐慧的手,站下,由衷而郑重地说:“亏得你笨了!没嫁给他,是你
的运气!‘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该嫁放心的人!”
唐慧笑笑,挽起谈芳的胳膊,继续走:“哪有放心的人?周甲这样,张甲李甲
也这样,我呢,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蛇鼠一窝!”
谈芳阻止地拍了唐慧一下,唐慧的笑容里有了嘲讽:“心强命不强!原本我也
没多大贪心,周家老爷子找我,他是要告自己的女儿周乙欠钱不还,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要周乙的钱,而是想从周乙前夫那里追索回来一部分钱。找了我,我听听情况,
觉得困难很大。老先生很不高兴,周乙前夫敲走了一笔钱,周甲是他的长房长子,
白白被王家霸占着,反正是要找出一个来收拾收拾,王冰心当然更可恶了!我们俩
一拍即合!没想到,阴谋得逞,却是替别人做了一锅饭!嘶嘶!”唐慧做夸张的齿
冷状。
谈芳笑了,故意说:“我帮你揭露一下那个周甲的丑恶嘴脸?”
唐慧咯咯地笑起来:“算了吧——赶快请这只甲虫爬过去吧!”她丢开谈芳的
胳膊,在正午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大步向前,挥动手臂,高声宣布:“姐姐我准备
继续寻找如意郎君!”
谈芳哀矜地看着唐慧的背影微笑。她们身侧,五月的繁花,正在挥霍一年中最
为丰沛的朱颜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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