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房芳死后两天,直到礼拜二上午,才被发现死在花园酒店三O 三房间。花园酒
店在昆仑路上,他们把以前的共青团花园占下来,在此基础上建造的。所以花园酒
店真仿佛花园一般郁郁葱葱茂密繁盛,周围都是不高的杨树,使得这栋二十四层的
大厦格外显眼。
许佳明姥爷家住在附近,以前大楼刚封顶还没电梯的时候,他和姥爷摸黑爬过
一次。这是他对姥爷最后一次记忆,到十三和十四层的拐角处他姥爷终于爬不动了,
坚持要许佳明继续上,他坐下来歇一会儿。两个小时后。许佳明再回来的时候,他
姥爷已经吐出最后一口气。初中毕业后他又去过一次,走进电梯里,那两层楼都消
失了。十二往上只能按十五,十三和十四都被他姥爷带走了。
从低到高,一楼是大堂和饭店。二楼为会议厅,铺满了能坐上千人,传销还是
合法的年代,这里天天都是人。三楼有六间二百平米以上的总统套房,随便走进哪
一间,按下开关,头顶的二十四盏水晶灯交替闪烁。从落地窗望下去,可以看见酒
店的小池塘和两只互不理睬的天鹅,它们扬着脖子各玩各的,仿佛提醒我们返伊甸
园的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未来某一天,即使人类只剩下两个,还是会相互厮杀,优
胜劣汰。
星期二房传武在现场坐了一个下午。他想不明白,一天一千八百八十八元的房
费,房芳来这里干什么,那些和“点点”在一起的日子,她都在哪儿呢?
起先是大堂经理报的案,他看看登记表跟警察说,三O 三房间是三月八日中午
有个叫王勇的先生用身份证登记的。老警察让他先打住,问这么大一酒店,怎么不
用电脑,都写这破本子上。经理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脑子过了些什么,就是不告诉
他为什么,继续跟背稿子似的说,门把手一直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这么
多天负责打扫的服务员没有进去过,他们不清楚里面一共有几个人,好像没人出入,
也没人点餐。后半句他急刹车一般,不说了。
人家是干酒店这行的,什么人花两千块住进来,他心里有数,他也明白关在房
间里几天不吃饭意味着什么。每个房间里都贴了“远离毒品,珍惜生命”的牌子,
但养他们的毕竟不是警察局。这里的服务员入职培训时就讲了,不该你知道的不要
瞎打听,别不小心给自己扣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反正等顾客毒性过去,退了房,收
拾干净了,还可以欢迎下次光临。
三零三房间是礼拜五开的,那个王勇持信用卡刷了两天的房费,到周日中午。
酒店平时不催客人续款,老板上课说了,这样客人不知不觉就又多住了几天,消费
是硬道理。每星期二他们才查一次账,电话提醒一下那些欠费的房间补下房款。那
天三零三房间打不通,经理让服务生拿卡去看看里面的人在不在。几分钟后服务生
回来说有人在里面反锁了,铁链子钩住的那种,弄得门只能开几厘米宽,隔空喊了
半天没人应声。经理问他什么味儿,有没有冰毒的味道。经常有这样的,溜冰过头
了,一躺就一星期。不着急,醒来再跟你算钱,一千八百八十八一天,乘呗,赖账
就电话举报你。可三O 三里面的不是冰毒,服务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什么味儿,
就说味道有点像装满蔬菜冻肉的冰箱断电两个月,再把门打开的感觉。
经理把锁匠叫来,捅咕半天,门彻底推开的一刻,他就明白断电的冰箱是什么
意思了,那是腐烂的血肉的味道。一时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头皮发麻。他
皱着眉头检查一圈,客厅没人,往里走,房间里没事,床下面是空的。然后他和服
务生点上烟,盯着洗手间的门把烟抽完。
警察十分钟就到了,他们从书包里翻出房芳学生证,去了趟省一中才联系上死
者父亲。分析了现场后,老警察跟房传武说,周六晚上房芳先盛满水,洗了个热水
澡。
什么意思,死得干干净净?
不是,这缸血水上面还漂着精液。
房芳躺在浴缸里,她看着一颗颗精子从下体滑出来,向上,再向上,浮到水面。
她刚跟人发生了性关系。不过从水位上看,浴缸里肯定没有第二个人。也许她早计
划好了,就是想死在浴缸里,她把剃须刀片拆下来,一闭眼,划了自己的手腕。
警察问他女儿是不是左撇子,因为她被割的是右手腕。房传武直摇头,他觉得
那不能说明什么。他说,他女儿右手能写字,能用筷子,右手什么都能干,不比左
手差。警察没说话,知道房芳是左撇子就够了,也不好反驳。自杀的家属都这样,
他们宁可虚构一个凶手,也不接受亲人自杀的事实。早十年他就知道为什么,一个
人自杀,说明死者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有罪:要是被杀,大家都是受害者,悲伤也来
得更纯粹。
没人再问他,房传武躲到窗下,他在想象女儿的血从手腕涌出来把一缸水渗红
的情形,他知道房芳后来害怕了,爬出浴缸去求救,可是血太快了,她抓着门把手
倒在了门边。以至于几天后大堂经理一拉开门就吓坏了,腐烂的尸体就从里面蹿出
来,躺到他脚上。一丝不挂,全身血迹,就这么羞耻地死了,生平十七年始终在追
求和保护的那一点点尊严,一瞬间就全都毁掉了。
傍晚的夕阳斜照在套房里,他坐在落地窗前看两只孤傲的天鹅背道而驰。他不
知道还有多少秘密没被阳光照到,为什么一个孩子心中要有那么多难以启齿的故事。
女儿自杀,是不是因为做父亲的很失败,他打开窗户透口气,望着创业大街上的汽
车想,都是小儿科,车速连他的零头都不到。
还是那个老警察,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手臂倚在窗框上看了会儿日落。他问
是不是就这么一个孩子。房传武点点头,指着远处,说雪都化了,你看春夏秋冬,
一年又开始了。老警察望着他,家属已经有反常迹象了,算了,不讲了。
他继续陪他看日落。太阳这东西没谱,再过俩小时可能还落不下去。讲出来,
今天早点收工吧。他咳嗽两声,仿佛寻找最合适的声调,侧身对他说,验尸官刚才
给我发传呼。老警察又停了,这话真不好说,据说现在工厂把人开除,都有专业职
位了,好像叫人事经理。以后他们这行也得加个坏信使职位。容易吗,负责侦破,
还得负责传话。
你说吧,反倒房传武先问出来。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头一直在窗外,看着街
上的蜗牛车。
你女儿刚做完流产。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房传武站在窗前没有动,抿着嘴唇,
迎着风。他不知道套房就他一个人了,那群人如会议结束似的迅速消失。他还在尽
量把眼睛睁大,好让涌出来的泪水消融在眼眶里,不至于掉下来。
这礼拜NIKE一直在游说校方,能不能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为房芳默哀三分钟。
领导们多少了解点房芳的死因。正副三个校长有两个不同意将这件事扩大。让NIKE
生气的是,即使是同意的刘校长,也只是假模假样地不说话而已。NIKE红着脸跟他
们争了半天,最后刘校长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做总结,他说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省一中的规矩不能乱。省一中的人都知道刘校长的脑子有问题,他是体育老师出身,
除了体育学院,全中国的体育老师,只有他—个人熬到了副校长。
要是省一中的规矩不能乱,那就照他的规矩来。星期一早上,三个年级七千人
集合在操场,NIKE背着手站在快一班的队伍前把升旗看完。结束后主席台上的刘校
长拿着话筒安排,哪个班跟在哪个班的后面。对了,组织队列才是他该干的事儿。
当他喊到高二快一班跟进时,NIKE对全班做了一个手掌下压的手势。这是他招牌动
作,以前上课他要是烟瘾犯了出去几分钟,就这么弄一下。
刘校长用麦克风连喊三声钱老师,这是NIKE的官方称呼。几个班主任过来打听
什么情况,NIKE说我们班有同学死了,我们要为她默哀,你们从后面绕吧。一时间
许佳明明白这手势是好事,是在高尚与龌龊的斗争中,给高尚加分的一件事,而且
他也的确是希望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想念房芳。
一时间高二年级二十多个班两千多人,都被他卡在操场西侧。能带快一班的基
本都是年级老大,有威望,说了算。别的班主任不愿驳他面子,在人家默哀的时候
带队喊口号离场,也都站着不动。NIKE清清嗓子,对全班讲了几句话。不愧是教历
史的,名人演讲记多了,他这几句话也讲得跟起义宣言似的。NIKE说房芳一直是快
一班的人,进省一中第一次考试,就以前十名的成绩进了我们班,之后从没掉出去
过这个班。上星期就那么死了,全校没人知道她的死,没人想念她,一点动静都没
有。我们快一班得为她做点什么,我建议,此时此刻,我们就在这里为她默哀,起
码我们要让省一中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叫房芳的好女孩,来过这世上一回,来过
我们快一班一回。
后排有几个女生哭了。许佳明知道那只是感动,谁都没他难过。从第一次见到
她,他就宗教一般虔诚地迷恋了她四百多天。他常这么比喻,面前一条线,或是一
条河,现在是河这边,他要坚持着活到河那边,他已经把房芳当成了他长大后的私
有品。她成了他往前游的灯塔。然而正当他吃力划水的时候,对岸的光消失了。没
什么能比迷路在水上更痛苦。
他睁眼看看脚边的尘土,默哀还在继续。他想如果房芳的死,是一段心碎爱情
的结尾,那聚光灯也是打在她和王勇的头顶。他俩是主角,许佳明就是个小角色,
一份调味品。他能想象房芳泡在花园酒店的浴缸里对王勇娇嗔道,我们班有个叫许
佳明的可喜欢我了,哪天你要是对我不好了,我就跟他好。可是,房芳,有一天他
真的对你不好了,你宁可死,也不会选择我。你们是国王和王后,Q 和K ,我在你
俩面前只是个J ,小丑,我永远管不上你们俩,永远都要被你们压在下面。真的,
房芳,不带你这么残忍的。
那天夜里,许佳明终于想着房芳自慰了一回。他从来没这么亵渎过她,开始有
点费劲,后来他就幻想花园酒店的现场,想她还在发育的乳房,想她也许稀疏的阴
毛,再后来他想她两条长腿上的血迹。最后他终于兴奋起来。
完事之后他有点愧疚,一时间无法入睡。过去一年多他都是想着房芳才睡着的,
刚才却拿她龌龊了一回。想着既然今天已经越轨了,那就干脆把她戒了吧。黑暗中
他告诉自己,谁也不要想,许佳明,到最后你都得是一个人孤独地游过去。他难过
起来,失声地哭了。这习惯不好,由于跟他姑父住一起,什么事他都很大声。
看眼闹钟已经两点多了,他还没睡着。他摸出手电筒展开信纸给房芳写信。不
能点灯,哑巴楼是这样的,半夜弄多大声都没事,只要一开灯,邻居们就像吵醒一
般,扒着窗户看你家怎么回事。他想写封诀别信,或是别的什么说法,反正是灵异
驱魂的那种。内容大概是你一直都不爱我,而且你根本没察觉到我爱你,那你就不
要再阴魂不散了,我会试着把你忘掉,忘掉你样子,忘掉你声音,再也不想你,我
会坚强地游到河那边。
写完后他找枚邮票夹进去,把信一折两折塞进枕头里。这样就能睡得踏实了,
他自我暗示了一会儿,发现不灵,胡思乱想了好多事。万一有一天,他也跟房芳似
的突然死了,人们是不是一样会发现他的秘密,就像这封信,抽屉隔层的人体扑克,
褥子下面的阁楼VCD ,还有那些不敢寄出去的情书,对了,政治书第六十七页还有
他抄下来的色情网址。这些都是羞耻,得找个地方把秘密藏起来,如果他没了,就
让许佳明这个孩子彻底消失吧。
窗外传来鸟叫,天就快亮了。许佳明有点着急了,最后再想房芳一次,想戒明
晚早点上床。他回想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那时他在校外饭馆吃午饭,每周一他都
出去找有电视的饭馆,正午十二点会播放周末联赛的集锦。他喜欢国米和维埃里。
那次国米平了,还好维埃里进了三个球。房芳就是这时进来的,听见她说话他没转
身,眼睛还在盯着电视。那个娇滴滴的声音问老板有没有酸辣粉,她说,小碗,别
放辣椒,别放醋,小碗酸辣粉。老板有点为难,嘟嘟嚷嚷去了后厨。插播广告时许
佳明回头看了看,他想知道没醋没辣椒的酸辣粉能是什么样。如果生活是一场电影,
那么许佳明这次回身慢放一万倍都不过分。因为就这一瞥,不经意地一次回头,他
所看见的一切,一碗粉,一个姑娘,一双纤细的手,直到今天许佳明还得靠那张至
净至纯的脸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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