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姑父想在大婚前来一次大扫除。许佳明说他的房间由他负责。“说”这个用
法习惯了,他一声都没出。他姑父是聋子,许佳明打的手语。以后十几年许佳明经
历不少事,交了不少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手语是许佳明最神奇的本事。
许佳明知道不用怎么收拾,又不在他房间闹洞房,意思一下就行了。主要是他
得把秘密整理一下,做好随时死掉的准备。他把周一夜里想到的都翻出来,将屋里
每一寸空问都过一遍。镜子后面他找着身份证和存折,两个名字都是许婷婷,那是
他妈妈。户口本上是他姑姑,他姑父也是这么以为的。
存折是低保账户,许佳明翻到账目的第一页,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没他的时候,
每月就开始往里打钱了。明细最后一条是一九八八年五月,没取没存,已经五千多
了。许佳明知道现在低保是一个月一百八。十一年没动的存折,加起来快三万了吧。
他捡起身份证,那还是一代的黑白照片。许佳明盯了一会儿,琢磨自己到底哪
儿和他妈长得像。没多久他有点想他妈了。许佳明刚上小学时她进去的,也快十年
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好点没有。有时间得去A 市看看她,他还从没单独去过。他
把存折、身份证和光盘、扑克一起装进书包里。他没打算取钱,得留着,别哪天被
新姑姑看见,转她账上去。这些以后都用得着,他妈又不是死刑无期,剥夺政治权
利终身。精神病也有出来的那一天。
之后他也不想收拾了,双腿跷在桌上坐着,回想他妈,他姥爷,他以前的家。
把他妈送进精神病院,他一直有愧。他姑父都没想过的主意,他提出来了。他那时
小,净想着他妈天天在门口丢人现眼来着,他没想过把他妈送走后,他和姑父搬到
哑巴楼,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有点难过,把书包挎上,开门跟他姑父比划两下,意思是清扫完了,出去转
转。他姑父检查他房间,比没收拾还乱。就算不大动,起码在窗户上贴俩喜字。许
佳明没意见,至少装作无所谓,站椅子上问他姑父哪扇。他姑父指指中间那扇。许
佳明摆下试试,红色冲窗外,屋里也透出个形状。那也不舒服,他打算往后在家天
天拉窗帘。
许佳明跳下椅子,要他姑父等着,他去拿糨糊。他姑父说糨糊不行,得是透明
胶。他姑父也是比划,再配上他的“啊咦哦”。客厅里没透明胶,全是黄不啦唧的
宽胶带。他顺手把剪子带进来,见他姑父正打开他书包看人体艺术。他姑父回头见
着他,问他扑克是哪来的。他说想不起来了,刚收拾出来,打算扔了。他姑父皱皱
眉,看着眼前这个连继子都算不上的男孩,供吃住供上学,如今还得面对他青春期
的性困惑。他姑父把扑克收进盒里,放进书包,告诉他扔远点,别带回来了。许佳
明点点头,其实他想说,你也尊重一点我,别再翻我书包了。但不能说,他还在河
这边,寄人篱下要加倍卑微。十年后,还是那帮朋友,一致认为除了手语这一特长,
许佳明还是个好脾气先生。
离开哑巴楼,他骑车穿过几个街区,周边看看把东西藏哪儿,找个树林刨坑埋
了肯定不是他这种高智商孩子的选择。后来他知道放哪儿了。他去路口找配钥匙的
买把锁,别太大,拇指大小就行,最好是旧的,新锁太显眼。接着他又绕社区骑了
几圈,他知道这规律,有些楼前人就是多,麻将、扑克、羽毛球,全是人,有些楼
就是没人,似乎爱玩的都往那个楼去了。
六十五栋便是冷清的那种,除了过往的行人,门口连个择菜的老太太都没有。
他走进四门,在信箱前巡视一遍,记住最旧的那个信箱。四门一楼从四十六中门记
数,每层三户人家,他算算要爬到顶层五楼。
上楼的时候他想起一事,卸下书包看看。果真如此,存折不在了,“啊咦哦”
把它偷走了。他真想找他姑父说道说道,引用课本里鲁迅的一句话,他已经出离愤
怒了!忍吧,他姥爷死前告诉他,以后受多大委屈,你都要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你
得忍到上大学。他又想他姥爷了,这一阵他好脆弱,总是想念死人。
五楼左手是他要找的人家,好像真没人住,门牌号被墙灰糊上了也不刮一下。
他敲了一会儿,每次都更重一点儿。然后他从书包里找出一小本敲隔壁的正中门。
有个老头把门开条缝见是个孩子,将门全打开。许佳明指着左侧,问他有人住这儿
吗,就是这家,六十中门。老头问他找谁,要干吗?许佳明说自己是送快递的,给
他们家送录取通知书。老头忽然感叹现在的世道啊,这么大点的孩子就出来工作了。
他说,老雷家好几年没人住了,房子一直空着。许佳明端着小本瞎翻,装模作样问
他,叫雷什么呀,看看跟这收件人是不是一致。雷,雷?邻居大爷翻眼白想了半天,
看来真是搬走好几年了。后来许佳明都想放弃了,他还在那儿想,他说他记得他们
家是回族,男人活着的时候是警察,被火车轧死了,没多久他媳妇领俩孩子搬走了。
又—个心碎人生,许佳明想,又—个死人。
许佳明说声谢谢就往下跑。下到一楼他打开雷家的信箱,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这都多少年了,放信箱里面还能起一层灰。全是广告传单,他抽张活血壮阳的溜一
眼,什么世界啊,那些有女人的老男人还得靠药顶着,他这天天顶着的少年却没女
人。他把这些放信箱上面,一会儿远点扔,别让人起疑。再往里掏还真有几封信,
邮戳花得看不清日期了。他家男人叫雷力,收件人这块写着呢。先收着,哪天无聊
了再撕开,估计比看滋阴大补酒的神奇疗效解闷多了。
清完信箱他停了十几秒,跟那天大庙拜佛似的,他想有点仪式感。打开书包,
他一样一样往里放,光盘、扑克、身份证、所有的无效情书、上学期抄网址的政治
书、一张叶玉卿的巨乳海报。之后他想了想,把烟和火机也塞进去了。
他拿出小锁,将小钥匙挂进自己的钥匙链。他又郑重其事地站了一阵儿,从今
以后,你许佳明就是有地址能收东西的人了。他真想找个能给他回信的笔友写信,
他会很骄傲地把地址留在信纸的背面,锦程大街十六街区六十五栋。他关上邮箱门,
看眼上面的数字,六十号信箱,这将是他秘密的家。
婚礼在三月底,他姑父找人算过,阳历阴历两个双数,大吉大利。许佳明不知
道他姑父还信这个,要是娶他妈那回也这么算一下,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可能许佳
明不至于这么苦,现在还能姑姑姑父地叫着。许佳明还记得,三岁那次婚礼他没去,
刚睡醒就见一帮人将他妈妈抢走了,走前还扔了一把硬币在床上。他还忘不了,他
姥爷逼着她妈出嫁的。表面上是为女儿找依靠,现在看看,其实他姥爷在给许佳明
铺后路。当然他姑父一直以为那是他爷爷。他又想他姥爷了,要是知道姥爷在阴间
的门牌号,他都想割腕跳楼加投河找他去了。
他姑父是二婚,事先征求过新娘的意思,低调一点,他们在下午结婚。可也实
在太低调了,婚庆公司都没请。他姑父从单位借了几辆捷达,沿着大街慢行一遍就
算了事。
酒席办在农村,不过这是怀旧型消费,大锅饭的风格,什么都是论盆论缸端上
来。这次许佳明去了,新郎讲话时他要做翻译。他姑父对着麦克风比划了半天,有
点不对劲,你一个哑巴用什么麦克风?许佳明把麦克风拽到自己面前。前面的翻译
基本还是准确无误,当他姑父表示将与新娘林莎一同抚养这个侄子,共创美好明天
时,许佳明改说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他可不想成为众人焦点,而且他正拼命
往前游呢,一旦到了河对岸,才不要你们两个抚养。
接下来是新人走桌敬酒,他姑父那边只来了姐姐姐夫。姑父的老爹去年没了,
留下老妈身体不好,总惦记闭眼一死跟着过去。倒是他姑父手套厂的同事来了不少,
他们都是不同程度的聋哑,好几个还是哑巴楼的邻居。区分他们很容易,聋哑人干
杯时都是使劲敲,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玻璃的碰撞声有多令人闹心。
许佳明在找娘家人在哪儿,都是什么表情,他们怎么舍得把女儿嫁到这里来。
他知道他妈之所以嫁给姑父是因为智力有问题,好人不要她。几年后他们终于知道
不是脑子的缘故,是精神不正常。二十年前的医疗技术,碰见智商不高、精神又偏
激的人,大夫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姥爷死后,他妈严重起来。活着的时候她从来不理他,父女俩一句话没有。
父亲刚人士,话就上来了。白天说,夜里也说。后来她还找个盘子,画上她父亲,
天天对着说。画得还挺像,每天去公园就找棵没人的树,把盘子架上去,她跟站军
姿一般笔直,一口气能说上一天,不带重样的。不知道她哪有那么多心事倾诉,有
时候说生气了还冲盘子吼两句,有时候又对盘子哭上半天。
根本没有正常的时候,她丈夫,她儿子,任何活人她都无视,世界上就这一个
看不到摸不着的亲人。许佳明有回受不了,把盘子偷出来扔了。她难过好几天,三
千里寻母似的在公园每棵树下绕圈找,走俩小时去报社登寻人启事。他姑父后来看
不下去了,又画个新盘子给她。这回许佳明不敢扔了,一直被她带到精神病院。
不想了吧,他巡视一圈,在后排他找着娘家人了,来得不多,一桌都没坐满。
除了新娘的父亲,全是女的,都是新娘的闺蜜吧。她们全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单瞅
一个还能算是好看,可是为什么坐到一起就那么奇怪,—个个都说不上漂亮,却又
很显眼,看上去刚组团从国外回来似的有模有样。啊,他明白了,她们穿着的品味
很一致,她们都喜欢漆皮、鳞片和蕾丝的东西。
许佳明端着可乐不知是进是退,有个红头发的女人挥手叫他过来,要他把桌上
的肘子消灭掉,太腻了,她们不敢吃。许佳明偷看几眼新娘父亲,一头银发,上唇
留着胡须,可能是夹在一帮女人中间的缘故,他浑身不自在,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
许佳明揣测他在想什么,是他准备的这场婚姻,还是他对这场婚姻毫无准备?应该
是后者,他一脸不高兴,连筷子都没掰开,绷着嘴瞪视墙上的壁钟。许佳明盼望他
能闹一通,把闺女带走。他才刚学会对他姑父一个人忍辱偷生,凑齐一对儿他应付
不了。
红头发阿姨喊他宝贝儿,让他慢点吃,整个肘子都是他的。她问他在哪个学校
读书,几年级了。他说在省一中,高二下学期。另—个超大耳坠儿的女人惊呼一声,
省一中,那可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啊!许佳明心想,大惊小怪,我还没告诉你我是快
一班的呢。出于礼貌许佳明问她们都是做什么的,都这么好看,你们肯定是一起的。
这是谎话,许佳明觉得她们个个都是披张美人皮的丑陋妖怪。
几个女人彼此笑了笑,似乎对许佳明的奉承很受用。红头发的说,她们都在推
销安利的营养素,能帮助女人抗衰老。许佳明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要不是安利
赢了官司,打击传销那会儿该让你们这帮白骨精现出原形了。
这时新郎新娘过来了,他姑父冲银发父亲喊了半天,不是“啊咦哦”了,这回
是“叭叭叭”。许佳明意识到,这是正式改口呢。他爸没应他,酒都没喝一口,举
个空杯子画半个圈就算过去了。然后新娘林莎就开始调戏许佳明,她右手攥着红包
甩来甩去的,要他喊她姑姑。许佳明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假意推辞一下,还是上来
就改口。他愣了—会儿,他姑父摸摸他头发。他特意清清嗓子喊了声姑姑。他可不
想让林莎嬉皮笑脸地说,声音太小。没听见,再叫一回嘛。
他新姑姑应声大外甥。叫错了,许佳明也懒得纠正。她把改口费给他。许佳明
接过来时悄悄搓一下,最多一张,还不一定是红票。好像他父亲这时不理解了,耳
语般的声音自言自语,姑姑?许佳明冲他笑笑,难道他们没跟你说,你女婿有个拖
油瓶的侄子吗?你们婚前在研究彩礼陪嫁的小黑屋里,连我都没讨论到?他没说出
来,但还是打手语发泄一下。他姑父又摸摸他头发,让他别提了,高兴点多吃点,
别胡思乱想。他早吃饱了,又不能提前走。出包房抽了一支烟,他再一次幻想有个
房芳这样的白衣天使,插翅飞下来,把他带到云端。
重新回来他想好接下来干什么了。婚烟是美蓉王,每桌都放了两包,他要把这
些收齐,锁到六十号信箱里去。后半场酒都喝乱了,人们串桌敬酒。脸熟的就说,
过去咱俩某某场合见过一次,喝一杯;不认识的,就说刚见你就觉着你跟我一朋友
特像,也喝一杯。这时候最好下手,很快他就顺了五个半包烟。谁都不会注意这孩
子,继续聊他们的。拿第六包时,有个男的在他头顶说,看你保养这么好,回头我
也得让我老婆用雅芳。许佳明仰头看一眼,他正跟戴大耳坠儿那女人聊天呢。不是
说安利吗?怎么变雅芳了?
他可不管,芙蓉王最重要,它在圆桌的另一侧向许佳明招手呢。他握着筷子,
左手轻拨转盘,看起来要夹对面的水煮牛肉。他有经验,一会儿右手夹肉,左臂一
拂,烟酒跑袖子里来了。
他得先装作不经意地看看周围有没有谁留意,大人们还在乱走乱碰,喝得五迷
三道。忽然那么一瞬间,他出现幻觉了,所有的人仿佛VCD 快退一样倒着走。他看
见自己叫林莎姑姑;他看见红头发那个问他,宝贝儿,你是哪个学校的;他看见新
娘父亲一脸不甘心;他看见她们钟爱的漆皮、蕾丝和鳞片。啊啊啊!许佳明站起来
顺时针看一遍,就好像世界围他转了一圈,那些女人全都散开了,端着酒杯跟婚礼
上的男客聊天攀谈。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挥舞着手臂拉住他姑父,差点就要喊
出来,她们都是鸡!她们都是到了年龄,从了良,急着嫁人的小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