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许佳明后来在上海有个朋友叫李小天,做国画的,品位能力也就那么回事,不
过卖相还不错。与其他文化领域不同,绘画是一个挺寂寞的职业,除了齐白石、陈
逸飞那种国宝级的画家,很少有画家能做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李小天能成为这行
当里少数派名人,跟他的画没关系,反而是因为他微博里的段子转发率很高。许佳
明也不是靠作品成名的,他们这点很像,都很尴尬地活在画家圈里。
说不好他们算什么朋友,其实不熟,平时不联络,只有许佳明去上海或是他来
北京时,他们就挑个阳光好的下午,出来喝杯星巴克。晚饭都不一起吃,太阳一落
山他们就各忙各的。而且每次散伙都是这样,做东的那个人看看天色不早了,隔着
小圆桌去握对方的手,说这几天我们多联系,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电话。然
后两个人起身披外套挎包,心里明镜儿的清楚,都是干这行的,孤独寂寞惯了,来
这儿也就是拜个码头,往后就算我客死异乡,也不至于给你打电话。
他们认识了差不多十年,除了一次意外,警察把李小天安排过来见面,他俩满
打满算也就喝过六次咖啡。李小天很有趣,逮着个话题就能编个笑话,好笑点儿的
回头就发微博上了。相比之下,许佳明枯燥乏味,他反而认定正是李小天诡异的幽
默,阻碍了他们的坦诚相待。
有一回忘了是谁开的头了,说到高考,李小天说他以前像每个孩子那样纠结了
十几年到底是考北大还是清华,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真是闲得蛋疼。他自我开心了
十几秒后,发现许佳明根本没笑,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这多少有点不快,李小天点
上一支烟,往后一靠,正色道,我刚讲了一个笑话,你一点都没笑,我允许你再回
味一分钟。
许佳明也点上一支烟,还真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身子倾过来说,我明白你的笑
点了。这一刻反而把李小天逗坏了,他哈哈乐了半天问许佳明什么情况,你没那么
木吧?许佳明挠挠头,跟他说,我也纠结过这问题,到底是北大还是清华,后来我
上了清华。
李小天一下子蒙了,挺好玩一笑话,居然撞枪口上了。他问许佳明,你学习怎
么能那么好,不应该啊。许佳明说,他在他们班属于中下游的成绩。中下游?李小
天问,别人呢,都考哪去了?我们班六十个人,最后十七个进了北大,五个中科大,
七个被哈佛、耶鲁、斯坦福挑走,我是属于快一班最没出息的那二十多个,只能上
清华。
这回换李小天瞪大眼睛望他,他移近靠椅让许佳明再讲讲那个鬼地方,什么省
一中,他怎么进去的。许佳明说,省一中一届将近三十个班,两千多名学生,只有
前一百八十人是中考进来的不花钱,房芳和许佳明都是公费生。
剩下的孩子全是自费生,分数不够,家长找人送礼托关系,加上每年交一万八
的学费和两万四的建校费才能进入这扇门。省一中从三届七千名自费生中收取三个
亿,这笔钱到哪去了呢?学校不断向学生灌输他们拥有全国最顶尖的设施,他们有
自己的体育馆、游泳馆和网球场,他们还建造了体育场、一万人看台和塑胶跑道,
尤其是人工草地,管这块儿的刘校长捻着指头强调,光是四季的保养都是按寸花钱
的。可是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一年可是进账三个亿。
自费生读完三年高中不吃不喝也要花掉四十万,前十万是送礼托关系的敲门砖,
十二万六是你的学费和养草皮的建校费。接下来三年也许二十万都不够,省一中每
个班差不多一百人,每个教室都跟小礼堂似的,十排以后想看见黑板得自备望远镜。
按照潜规则是五千块起步,每加一千让你前进一排,保你一个学期的座次。所有的
老师周末在外面都有自己的补习班,家长怕孩子不受待见,被老师穿小鞋,带着补
习费挤进来捧老师臭脚。还有纪律卫生扣分,值周生把红袖标藏起来去抓人,每周
一的升旗仪式由政教委员宣读上星期各个班级的得分情况。许佳明的班主任刚开学
就讲明白了,那些给班集体拖后腿的扣分同学统统停课写检讨,哪天写完五万字哪
天上课。同时她通过班长以非官方的方式把价位传出去,一分等价两千元,交给她
就可以回到教室里。
十七班的班主任是英语老师,现在想想她的口语实在不怎么样。可恶女老师的
特征完美地体现在她一个人身上,四十来岁的离异女人,喜欢从眼镜上面打量学生,
打卷的头发束在脑后。她每季固定有七套衣服,从古奇到香奈儿,每星期轮回一次,
仿佛时刻提醒学生们,又要换季了,这一季的套装羊毛要出在哪只羊身上?
有过带班经验的班主任都知道,带高一新生第一件事是尽快寻找你的眼线,将
其立为班长。仅这点与好老师、坏老师无关。考查的人选就是那种喜欢打小报告、
爱出风头的女生。可十七班的男班长更变态,他是个连睡觉都要扭屁股的娘娘腔。
男班长除了通风报信和斜着眼发号施令,他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很享受用
他的销魂兰花指摩挲你的手臂告诉你,准备后事吧,彩虹知道了。后事就是钱,彩
虹是班长给班主任起的外号。他说既然七天七套衣服,彩虹最符合她的气质。这一
看就是班主任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总要有一个外号,索性先选个好的给自己占上。
彩虹不喜欢许佳明,如果一个人不怎么学习,还能得高分,那就是个坏榜样。
那时她还不知道原来从这孩子身上根本榨不出一滴油。有一次许佳明在厕所抽烟被
抓到,扣了一分,他知道规矩,两千块赎身。可他不能跟他姑父要一分钱,再说贿
赂也违背他原则。这样每天早晨把书包放进教室,他就去彩虹的办公室,站在窗台
边写到放学。二十多天没上课、没课间、没午休,他愣是写出了五万字并翻译成英
文,回到了人间。他恨这个班主任,估计班主任也恨他,因为许佳明坏了钱的规则。
这些还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年代猪肉不到六块一斤,供孩子读高中就要几
十万的开销。但如果你能进快班,除了考试,什么麻烦学校都会替你解决。无论你
是文理,或是日俄小语种的学生,只要拿到快班通行证就相当于有机蔬菜进了大棚,
用不着再花钱买座,几十人的小班座位按名次排序;没有老师敢在这里兜售他的周
末补习班,他们不需要这些,能给快一班教课,身价会立即涨成平行班老师的十倍。
还有许佳明最喜欢的,快一班不参与纪律卫生考核,值周生就算把红袖标套头上都
管不了他,哪怕他把教学楼炸了,只要警察不抓人,省一中现搭帐篷也不能落下你
的课。
张阔阔就是典型,他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一米五几的个子,喉结都没发育,一
说话还是最明净的童声,而且他是个结巴,话永远都说不利索,但只要过眼的文字、
公式、英文就能倒背如流。他十三岁就跳级进了省一中,从第一次考试他一直是年
级前五名。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早在几年前他爸关进去后,他就接手了一百多人的
社团,负责保护朝阳桥到春城大街两千多家店面。终于在高二的时候,一个夜总会
老板不想被保护了,跑去外省找了个退役军人,凑了十二人组建了一支保镖队,带
回来跟张阔阔谈,他现在用不着保护了,需要的话,他可以费点心保护你这个小屁
孩。黑社会也是社会,文明是立足的根本,不至于一上来就刀光剑影,这次让张阔
阔受不了的是,有个他忌讳的词被反复提及。—小屁孩。后来就在小屁孩的英明领
导下,警察在河里把老板全家五口人捞了上来。
这时候快一班的同学才知道,原来在goodgood study的教室里,还有个江湖传
说。省一中请最好的律师替他打官司,从未成年,从没有直接参与,或是从被势力
集团利用的角度为他辩护。一年下来警方居然一直没能羁押他,好像是取保候审。
那是许佳明听说的第—个法律用语,后来他知道取保候审的意思是,每周有两次,
课上到一半会有两个警察敲门进来跟老师说,请你们班张阔阔跟我们走一趟。放学
前他们还会开着警车将他送回来。
省一中的想法是,不可能无罪,所以尽量拖着,别打官司,最好拖到明年,未
决嫌疑人在法律上还是无罪的,学校帮他获取高考资格。那年代高考还在七月七、
八、九日,只要能保他进考场。哪怕九日从考场一出来就被拉到法庭上也无所谓。
无期也好,死刑也好,这些跟省一中没关系,省一中要的是发榜单能写上,张阔阔
以多高的分数被清华、北大录取。哪怕他那天已经被枪决都没关系,红榜“张阔阔”
三字连黑框都不用打。
省一中每年始终为之奋斗的就是这一张红榜,一百多个名字,最差的大学也是
复旦、同济,吸引更多的家长把孩子从初中送到这边来。家长们是看见前百名的荣
光,他们没想过两千多人去掉一百人,还是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是炮灰,所有没考
进快班还在平行班的学生都是炮灰。正是他们源源不断地找人托关系塞钱进来,才
能让学校每年进账三个亿,如按寸计价的草皮一般,百年树人,万古长青。
许佳明想找NIKE谈谈,一直没逮着好机会。NIKE这两天又忙着跟校方做抗争了,
他们对期中考的时间互不让步。学校希望早点考,这一个月快一班发生的几件大事,
让他们想早点洗牌,加点新人进来,况且快一班现在已不满六十人了。NIKE希望晚
一点,给这帮孩子多点时间,他想到班里后二十名的边缘学生,上学期好容易挤进
来,提前考试很可能就被踢出快一班。他们争论的焦点是,考试定在五一前还是五
一后,那时五一有七天假,NIKE了解他的哪些学生是复习型的,多十天有多关键。
最后他们又是不欢而散,NIKE明白,不欢而散意味着校方说了算。他一直想把
快一班带好,有凝聚力、团结、阳光,让学生们在若干年后回头望望,感觉这三年
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然而这很难,大部分同学对快一班没有归属感,除去张阔
阔那种天才型的,房芳这种稳定型的,进了快一就没出去过。包括许佳明在内,后
面的四十名座次基本就是流动的盛宴。平行班的同学双眼放光地渴望考进来,你原
来的班主任又盼望把你拉回去,以提升班级的成绩。
NIKE心里有数,他以前的学生回来撞见他,没一个认为自己的高中能用美好形
容,他们经历了名校、结婚、升职、裁员、离异,回头比较一下,还是觉得生命中
再没哪个阶段比这三年更加弱肉强食、不堪回首。而且是撞见,他们回来不是看望
NIKE的,快一班出来的人没一个将NIKE当做自己的恩师。话里话外NIKE听出来,在
他们心中,自己只是斗兽场的观礼者,任凭他们在下面拼个你死我活,把败者送回
平行班,他还是活着那些人的班主任、恩师。
他也做了不少努力,坚持为房芳默哀就是其一,他怀念这个女孩,但他更想要
的效果是让快一的人意识到,你属于这个班。每半个学期就像打游戏通关,不管你
走到哪一步,只要是宣布大考日期,所有同学都会马上退出团队,大难临头各奔东
西。
说到房芳,那两个警察在中午又来找他了。他们调查出花园酒店开房的王勇的
背景,过去几年他一直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NIKE一时很惊讶,他早知道王副局,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个王勇。戴眼镜的警察问他,省一中的考卷是从哪里出来?教育
局,他说。如果是常规日期,从教育局拿题,如果改日期了,非正常日子的话,我
们教研组自己出。NIKE有点明白为什么学校希望提前考试了。
“你看看这个本子。”另一个老警察递给他,“王勇在过去两年,一年半有六
次给这个号码发试题答案,正好是三个期中考和三个期末考。你看看是不是你们的
试题。”
NIKE接过来,直接看历史答案,选择题ABCD还看不出来,综述有一道是对比秦
始皇和隋炀帝。他记得上次期末考有这道题。他点点头:“应该是我们的卷子。”
“我们怀疑这些信息都是发给死者的,你可以找出房芳的档案,对照一下吗?”
“这些是教育局的标准答案,全答上就是满分了。九门考试,省一中没人得过
九百分。而且。我没见过房芳有手机。”
戴眼镜的说,身为班主任,你见不着的多了,房芳死了,你不也才知道有王勇
这个人。还是老警察经验多,在NIKE发火前更为温和地说,你放心,我们不是在给
你们班的房芳找罪证,她已经死了,我们不至于没人性到开棺鞭尸,现在问题是王
勇,房芳是自杀,按理说跟王勇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想就那么放过这个禽兽,我
现在从他两个罪行上取证:一个是渎职,另一个是同未成年少女发生关系。
“多大算未成年?”
“两个级别,两种量刑。—个是未满十六岁,房芳今年才十七岁,他们肯定早
有了,但这个判不重,双方自愿的话,最多拘留或是缓刑。”
“第二个呢?”
戴眼镜的接话说:“第二个无论双方是否自愿,统一视为强奸,要是我们能查
出来,这辈子他别想出来再害人了。”
“多大?”
“十四岁。”
十四岁!NIKE倒吸一口气。警察走后他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打开柜子他翻出房
芳的历史卷,对照秦隋那道题。五条共性,四条不同,房芳并没有得满分,在长城
与大运河的对比中,她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他以前反复强调的,从动机讲,它们
是两码事,绝不是共性。建长城为了御敌,国家利益;而京杭大运河则完全是为了
隋炀帝南下游玩,虽然后来成就了南北通运。他点上烟,松了口气,从业第一次他
因为学生答错了一道题而如释重负。想想他自己笑了,他把垂下来的头发抹上去。
他判断得没错,房芳这么好的女孩就应该有一颗纯洁的心和真实的好成绩,死后一
定上天堂。
他把全班的试卷叠成一捆,想了想把房芳的抽出来。没必要放进去了,但是搁
哪儿呢?给她父亲寄过去?不好吧,伤口上撒盐。也许可以自己收藏,就从她开始,
做一个天堂试卷馆,可还会有多少个孩子死于非命呢?
叠卷子时有几个词让他很奇怪,他打开答案看看,没错,答案主语用词统一为
“秦始皇赢政”、“隋炀帝杨广”。那意味着你写“秦始皇”可以,写“赢政”也
不扣分,九十分钟的考试没人把“秦始皇赢政”都写上,房芳这么写了,跟答案一
样的主语,她看着答案写的。抄下这些的时候,她还记得老师说过关于长城和大运
河动机是最容易犯的错误,然后故意写错。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是这样呢?
NIKE抱起双臂,盯着天花板,不停地摇头。他得接受这个,他是错的,这世界
又冲击他一回。他看看表,午休快结束了。下午是付强和张天慧的欢送会,调整下
情绪,还要祝他们两个一路顺风。他掐指算算,房芳、付强、张天慧,还有随时可
能被带走的张阔阔,快一班只剩五十六个了,快点考试吧,早点洗牌,迎接下一拨
儿尖子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