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一班天才很多,伸手一抓遍地都是。然而不世出的神童寥寥无几,NIKE的经
验是平均每三届碰着一个。这些人都有些很明显的共同点,单看总分他们从来都没
考进过前二十名,但又不会调出这个班,始终在三四十名之间晃悠。可是拿出单科
成绩,你发现他们总有一些科目能获惊人的高分,来带动那些短腿学科。NIKE感觉,
如果擅长科目的试题再难一点,难到把爱因斯坦、霍金请来都要皱眉头,那么整个
省一中就是神童一个人的天下了。
这届的神童就是张天慧,NIKE做了他一年多的班主任,两人几乎没说过话。主
要是他性格有缺陷,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去任何他不感兴趣的谈话。
碰到不得不去办的琐事,需要和人打交道,他就会焦虑地摇晃着身体,反复用各种
语言跟你强调他的要求。比如在校餐厅吃饭,他便对着下单服务员紧张地摇晃,官
保鸡丁,他说,Kung Pao Chicken. 然后他又用其他语言跟你讲一遍。算上母语中
文,他会八种语言,英语、德语、法语、俄语,包括没人在说的DOS 语言。
他擅长的科目是解码,高考没有摩尔斯密码这种试题,不过连带着英语、数学
和化学、生物的高分,已经足以让他留在快一班。张天慧最大的爱好是钻研和学习,
双眼加起来能有两千多度。即使那时候早已有超薄镜片的技术了,他依然戴着啤酒
瓶底那么厚的大框眼镜。他其次的爱好是散步,他喜欢低头踢着石子在操场上走两
圈。课间午休他不去,人太多。通常上课的时候,老师回身在黑板上写字,他抓着
军用绿水壶走到讲台旁的饮水机前接水。纯净水桶一时咕咚咕咚地换水,老师手握
粉笔,无语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的准备——拧好瓶盖,斜挎在肩上,走出教室。
快一班都是妖魔鬼怪,大多数老师早已见怪不怪。
有时NIKE在窗前看他散步,奇怪他的校服裤子为什么总是这么短,永远都露着
赤裸的脚踝和张嘴的皮鞋。虽然张天慧知道袜子的十几种叫法,但他就不穿这玩意
儿。所有的皮鞋到他那儿一星期就被踢开。后来NIKE明白了,裤子正好,是张天慧
双手插裤兜,提着裤腿走路呢。那个精气神儿啊,他怎么活得这么带劲?
神童里数学好的有,生物好的有,就算计算机好的NIKE也能理解。可是符号密
码学好的,以后干什么呢?麻省理工让NIKE长了见识,他们准备培养张天慧,并输
送给美国宇航局,去为可能存在的外星人做翻译。真好,美国人接收了我们所有的
怪胎。
欢送会需要有个简短的告别演说,换张天慧就实在不简短,他提着裤子露出小
腿和皮鞋站讲台上,每说一句都跟同声传译似的重复七八遍。下面有同学烦了,嚷
嚷说,这造型来段太空舞吧。NIKE看过去,是许佳明起的哄。再得瑟两天吧,看你
这状态,这个月洗牌,能进快二你都得烧香拜佛了。
倒是付强一上台来了段太空舞,他是体育生,以前一直在八班,自从半年前他
百米跑进十秒五,破了省纪录,学校就有意包装他。不时有名校来看付强训练,打
听付强的文化课。为此刘校长翻出付强高一的四次考试,在每一科目后面加了个9.
没错,他每一门都是个位数,加一位都过不了一百。英语hello 他能拼成halou ,
数学的cos 他一直叫成cs反恐。
多加七百分后,他以七百六十八的高分排在二十六名,考进快一班。在学校出
过成绩考核后,他被北大提前招走,以备战下半年的大运会。跳过舞后付强说了段
挺真诚的话,他怎么进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快一班没有一个人因此瞧不起他。
嘲笑倒是有,他笑着说,笑我是应该的,我明白,你们是为了有趣,不是想侮辱我,
所以我不但不生气,还主动配合你们。最后他学张天慧来段双语告别,读着纸条上
的汉字:“加斯特杜伊特。”
更多的嘲笑加掌声,付强也捂着肚子乐不可支。NIKE不解了半天才知道,Just
do it !他想想还是装糊涂比较好,也跟着傻笑。这样大家更开心了,掌声送别两
位同学。
一时间许佳明热泪盈眶。他又脆弱了,他内心又一次呼唤着,把我也带走吧。
可他不敢像房芳那样对这个世界告别,也没有张天慧的超能力,一百米他能跑二十
秒就不错了。他们都被带走了,他还得留在这里。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他快
挺不住了。他得跟NIKE谈谈,等这完事了,马上就去。既然没人带他走,他就自己
走。
僵持的时候起风了,许佳明躲过NIKE的眼神,去关历史组的窗户。他从十二楼
往下看,初中部的工地已经收工,一大堆工人穿过摇晃的树林钻进工棚。他最后吸
一口雨前的空气,插上窗,站回NIKE的对面。
“你跟你父母说了吗?”NIKE接着问他。
“没有。”
“跟爸妈都没说,你来跟我商量?”
“他们不管,”许佳明说,“我也不是找你商量,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申请。”
NIKE叹口气,努努嘴,似乎在想怎么跟他说。他抹下头发,冲站着的许佳明扬
扬头:“你找个椅子,坐下说。”他看着这孩子背身去拿椅子,拿着腔调说:“原
则上我们不鼓励非应届生参加高考。但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你的权利。你现在才高
二,学了两年,你得跟那些高三的,甚至复读学了四年五年的挤独木桥,你能考哪
儿?”
许佳明放好椅子,但没坐下,抓着椅背说:“师范类、军工类,随便哪个外地
学校,破学校都行。”
“省一中从来不培养破学校的学生,何况是快一班。”
“我没想进省一中,来快一班也不是为了上好大学。”
“那你为什么?看你高一的成绩,二百多名,如果不是点灯熬油的,你考不进
来。你为什么进来,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不是。”
“你坐下!你坐下说!”NIKE觉得这椅子他要是再不坐,就抄起来砸他了。
“我不用坐,我就要一张高考的表。”
NIKE盯着他,拽根烟咬在嘴里,翻开名册,找他的名字,自言自语道:“学号
二十四,应届生第二十四名都报哪儿?”他把本子一合,说,“可以,你报吧,这
名次必须清华。”
“我不报清华,我今年考不上。”
“考不上明年再考!”NIKE吼起来。
许佳明搓搓手,往外看看,雨没下,是不是该去把窗户打开呢?他迈出一步,
NIKE抓住他的手。许佳明慢慢挣出来,说:“明年我也不报清华,我就报师范、军
工的,我没钱交学费。”
“行吧,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期中考,具体报哪儿,明年咱再商量。”
“你别绕我。我今年就报,夏天一过就走。”
NIKE站起来,打算赶走他,他夹着教案装作要去上课的样子,说:“叫你家长
明天来一趟吧,咱们三方一起商量。”
“我家长没必要来,你们沟通不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爸是聋哑人,家长会他来过。”
“他不是我爸,他是我姑父。”
“那你爸呢?”
“不知道,没了。”
“那你妈呢?”
“疯了,在精神病院。”
“那你姑姑呢?”
许佳明过了下脑子,挺难解释的,他说:“也在精神病院。”
NIKE把教案放下,坐下来皱眉看他,问:“那你现茌住谁家?”
“姑父,新姑姑。他们上个月结的婚。”
“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
NIKE嗓子干得厉害,他把窗户推开,深吸两口。虽然这孩子语气千巴巴的,但
他忽然有点动情,多大的委屈,多大的苦啊。他声音有点哽咽,捏下鼻子,背对着
他问:“许佳明,这世上还有你的亲人吗?”
许佳明说不上来,只是种感觉,就好像看一本书,读完六十六页,你不知道接
下来的故事是什么,但起码你知道去哪儿找这些情节,脑袋往右一扭,六十七页在
等着你呢。可生活不是这样,上个月发生了好多大事,房芳之死,姑父大婚,他的
秘密新家,准备高考。他一边活着一边想弄清楚后来怎么了,结果生活仿佛被按了
暂停键似的,这些到四月份都没了下文,许佳明都不知道下一页从哪看。
能让许佳明起劲一点的是,哑巴楼的招呼方式又换了。最早是比划一下你好,
这个太传统了,估计是聋哑教科书里的。后来他们不比划了,碰着许佳明这样的正
常人,就阿巴阿巴地喊一通,要是碰着同类,听不着他们的招呼,就过去扒拉一下,
接着一脸笑意地望着他。许佳明觉得相比安静手势,这种又喊又摸的招呼方式立体
多了,只是这个阿巴阿巴的嗓门之大,离老远人家就知道,一帮哑巴在接头呢。
最近他们又改了,不乱喊了,但也有声音,他们拍巴掌。许佳明低头回家,耳
边忽然就咣的一声,震个半聋。抬头一看是楼上的叔叔出来遛弯,跟他问好呢。再
往后他回家都戴上随身听来防震。他还挺喜欢这玩意儿,上周还淘了几盘打口带换
着听。付强临走时送他的,因为他和别人一样,都改听CD了。
新姑姑林莎没CD,也没随身听,全楼的哑巴邻居又对这个风情小媳妇异常热情,
每次回家都是提着高跟鞋跑着进门,再把一阵阵的巴掌声关到门外。她冲他姑父发
脾气说,我嫁给你已经够憋屈了,你不能让我嫁给整个哑巴楼!他姑父没反应,还
是双臂撑桌上盯着电话,见鬼了,今天居然没人找我?
不行,住进哑巴楼就得按规矩来。他姑姑找支水笔在题板写,要么你跟我搬出
去,要么我一人搬出去。然后拿她姑父面前晃两下。他姑父眨眨眼睛,把字擦掉,
写下不能走的理由,租金的开销,离单位远,最重要的是,作为聋哑人,搬进正常
的社区,他就完了,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他姑姑摇摇头,擦掉字,继续书写搬走的
决心。
哑巴楼吵架都这么安静。他们做所有的事情声音都很大,唯有人类的恶行——
辱骂和攻击——是如此无声无息。吵到激烈时,他们也跟别人一样带抢话的,一块
题板肯定不够,得一人一块分着写。有一次许佳明看见林莎的题板有无数的感叹号
擦拭不掉,琢磨这语气得多强烈。再凑合几年吧,最终你会跟我一样,被时间磨得
一塌糊涂,早晚你一声都不想吭,你的日子一潭死水,见着我你都得打手语聊。
期中考在五一前,本来他以为这次不行了,滚回他的十七班。发榜一看五十八
名,勉强过线。想想一身冷汗,要是房芳、付强、张天慧都还在快一班,那他就不
在了。哦,他能留在快一班都是托北大、麻省和天堂的福。
还是有不少走的,那些想在五一七天乐好好复习的人全栽了。有几个还哭哭啼
啼的,跟淘汰选手告别舞台似的,试图跟所有的同学拥抱一下。好多许佳明也叫不
上名字,都是抱一下,拍拍后背说,我相信你会回来的。心里却祝福着,滚犊子吧,
都滚,回头我也滚出去。说是同学,同也不同,学也不学,无非是挤独木桥的时候
萍水相逢,用不着这么恋恋不舍、一衣带水的。
隔天又进来挺多新生,都跟刚过鬼门关似的长吁口气,如释重负。有些面熟,
可能以前来过。快一班一年重组四次,NIKE都懒得让新来的自我介绍了。按名次找
好位置就开始吧,比海南的三季稻米还快,没两个月又是一茬人。
试后第一节是总结试卷,叫做试后一百分。试前许佳明也不低,历史考了九十
多分,一拿到试卷,他就明白错的几分是怎么回事了,那就一百分吧。他把热水袋
掏出来放桌上,脸贴上去,软绵绵地睡了一觉,也没睡着,就听见NIKE在那儿铿锵
有力地讲《尼布楚条约》。他想象一下大公鸡地图,不平等条约把黑龙江包得跟粽
子似的。这题他会,做梦他都能答对。
醒来后还是历史课,桌上有个粉笔头,他揉揉眼睛,一定是NIKE扔过来的。NIKE
的好习惯,他环保节约,从来不掰粉笔打同学,看谁睡觉他都忍着,也不去叫醒,
以免影响他讲课节奏。非得等到手中的粉笔写成粉笔头了才掷过去,又准又狠,嘴
里还讲着一八四零鸦片战争,一点不耽误。许佳明虽然不算好学生,但给脸还是要
的。他伸个懒腰,把试卷翻面,后面有道综述题他察觉不对了。关于延安整风的,
他记得这题他不会,蒙的几百字,但满分十一分他得了八分。他贴近点儿,起初是
“2 ”分,有人在上面加了个斜杠改成“8 ”。他又拿名次表找一下,就因为这六
分,他比降级区的第六十一名高五分。
他双手托住脸,惭愧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对NIKE咬着嘴唇点点头。NIKE也笑
了,嘴里还在讲题。他知道这孩子明白了,不用再找他谈话了,具体分寸他自己把
握吧。
报答NIKE的方式就是上点儿心,就当是今年高考,他得倒计时了。放假前他跟
NIKE要了高三的复习资料,五一七天他哪也没去,醒来直奔六十号信箱,拿上他的
烟和火去学校自习室。他以前放假也不在家待着,家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和要餐
费的地方,况且现在家里还多了个会说话的林莎。
自习室没人,刚考完试谁都没心思拿课本,这也是NIKE当初反对五一前期中考
的理由。七天他都是从早九点一直干到晚六点,中饭都不吃,攒到晚上吃两份酸辣
粉。坐在饭馆他倍加思念房芳,他跟老板说一碗正常,一碗不放辣椒不放醋的酸辣
粉。他吃了一口真不怎么样,放到旁边,又掰双新筷子,说:“我还没请过你吃饭
呢。”
想想他觉得不对了,这碗他动过一口怎么请?他翻翻口袋,还有五块,三块吃
粉,两块买烟。他让老板再来一碗,还是不放辣椒不放醋。老板依然嘟囔几句,他
见过没醋没辣的,但没见过一气儿吃三碗的。他不知道许佳明请人吃饭呢。
新的一碗端上来,许佳明推到对面,身子坐直。跟以往一样,他希望有点仪式
感,仿佛房芳真坐在对面,微笑着等他讲话。他手臂划着桌子伸过去,似乎摸到了
房芳的手,马上缩回来,说,第一次请你吃饭就吃这个,挺过意不去的,我要是把
烟戒了,就能省出点钱,请你吃好的了。其实多两块钱也好不到哪去,毕竟你是住
过花园酒店出来的姑娘,看不起我这样的穷孩子。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真没
有,他比我有钱,比我成熟,他还比我自由,他可以为广{ 己做决定。我不能,我
难过的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你,我为我自己伤心,我为我自己在你活着的时候没
讲出来,就这么憋下去伤心。我喜欢你,喜欢太久了,已经变成了爱。我早该说的,
我怕被错过,更怕被拒绝,我太懦弱了。你没了,这些话就一直压在我心里边,压
得我好难受。它得永远压着我,你听不到了,你让我再去跟谁讲啊?
饭馆老板在看着他,许佳明低头吃两口粉,喝口汤说,有机会你应该尝尝真正
的酸辣粉,你那个就是粉丝汤。算了,你不吃,我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他放下筷
子,找出最后一支烟,点上说,我过去很花心,喜欢哪个女孩说变就变,虽然都是
暗恋,但也是花心,一个月换一个,三班的,五班的,八班的,初中每个班漂亮的
我都喜欢过。直到我遇见你,我跟定你了,十年八年都行,早晚我有办法让你做我
老婆,陪我把这辈子过完。我前十七年过得特别苦,你想象不到的苦,我觉得幸福
就是往后轮,也该轮到我了。你跟了我,就过你少奶奶日子吧。我一直想这些,这
么长时间我没动摇过,我每天都要闭眼想你五分钟才能睡着,每天都是。一年多我
没变过心。谁能像我对你这么好啊,暗恋都能专一好几年!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这
儿,你那时还在三班。我打听你,跟踪你,没事还抱着地球仪在你身边晃。你第一
次考试是十六名,估计你都记不住了,两千多人你考十六名。我是二百多名,你进
了快一班,我还在我的十七班。真的,你知道我为你做多少吗?成绩好坏我无所谓,
我的目的是长大,时间在哪个班都是一样长。我就是要跟你做同学,认识你。这么
说不对,我早认识你了,我是为了让你认识我。前六十名,我死也考不进去,一年
多,四百来天,我一天就睡仨小时,每天两点半睡,五点半就起来背单词,每次撑
不住的时候,你知道我怎么办吗?我闭上眼睛,想一分钟,想一分钟你的脸,想一
分钟我要是再多睡俩小时,你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想这些我就挺过去了。你知道吗,
房芳,我许佳明从来没为谁这样过,以后也不可能为谁这么拼命。如果你没死,活
到七老八十将近一百,你回头看看,真的,你回头看看,这辈子也就是我能为你这
么干。等我终于进来了,你走了。房芳,真不带你这样对我的,你彻底伤了我的心。
他还想说,可是眼泪快掉下来了。他绷住脸,抓起书包,留下三碗粉跑出饭馆。
他感觉自己就快把房芳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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