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虽然他一直是一个人,孤狼一般独自前行,可只有在秘密之家他才真正感觉到,
这是他自己的时间,他在过自己的生活。每天回家前他都去坐一会儿,打开六十号
信箱,掏出信件在门口抽几支烟。没有信给他,依然是超市的传单,英语、计算机
培训,以及重振雄风的广告。雷力又收到一封信,能看出来都是同一个发件人,
“力”的那个撇全部绵延悠长。许佳明到现在还没开过封,一直保管着。他觉得占
人家信箱已经挺知足了,再查人隐私就过分了。他想过把信还回去,告诉收件人雷
力不住这儿了。可是所有信封都没写寄信地址,邮戳隐约打着某某邮局,把信还那
儿没有用。
还有几封写着房芳收,他给天堂写信,寄出去,几天后他又收到了写给天堂的
信,那么他算天堂保管员吗?想想这些,他一下子就开心了,烟头的红光在夜空中
一闪一闪的。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想不去自习了,放纵一下。一大早他先去立交桥。附近的瓦
匠、力工都在桥下面等活儿打牌。花五毛钱他要壶大碗茶,然后就盘腿坐在人缝里
看他们玩儿。不时有人接活儿退出,看热闹的人再顶进来。将近中午不剩下几个人
了,木匠问他要不要凑个手。许佳明摇摇头,又耸耸肩,最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我没钱。之后他就不自在了,他想这帮人肯定烦他,一个没钱又爱看热闹的小屁孩。
他起身把茶缸退回去,骑车去了湖西路的录像厅。那边涨价了,三块涨到五块,
他犹豫了一下,琢磨接下来去哪儿。老板是个快七十的小脚老太太,等了一会儿一
摆手说,四块得了。里面漆黑一片,大屏幕上成龙在被车拖着走。老太太拿手电筒
给他找个座,坐好一抬头,嘿,成龙已经钻车里把那司机干掉了。
他很久没来了,初中的时候他常来,买张通票,一待就是一天。与其他的录像
厅不同,他们不按门口黑板上的片名放映。不能说的秘密,时不时老太太就插一部
三级片进来。其实,跟别的录像厅一样。老太太选片的标准很简单,看名字是否香
艳。那年代基本都是港译版本那种淫荡的四字片名,很有欺骗性。有一次放《低俗
小说》,大家都想看低俗的镜头,将近三个小时就等到一黑一白两个杀手在那儿贫。
后来许佳明发现原来好多文艺片早在录像厅就看过了,《索多玛120 天》《感官世
界》《枕边禁书》和《巴黎野玫瑰》。
这个下午似乎选对了,开场就是两个日本人床上戏,这足以让旁边的男人亢奋
几分钟。之后镜头一拉,服装进来给女优披上睡衣,原来他们在拍戏。后面始终在
讲这个戏中戏的故事,男女主演戏里做爱,戏外恋爱。后来两人在海边,男主演问
出了内心的困惑,我从事这行是为了给我妈看病,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干这个
呢?女优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白云,说二战失败,受到核打击,日本男人萎靡不振,
她做这个是让日本青年重振雄风。啊,许佳明感叹了一下,这跟六十号信箱里的壮
阳药是一个疗效,而且到了精神高度。旁边那个人又亢奋了,连带他的椅子也跟着
震。许佳明鄙夷地看眼他,文艺片你打什么手枪?
他去后面找个人少的位置,拉下三个椅子睡一会儿。醒来时正在放哈里森·福
特的《亡命生涯》,他看过这个,挺棒的,但重看就没意思了。他又躺下试着入睡,
有什么不对劲,枪炮之中夹杂着很轻的女人呻吟。他四周看看,前排座位下面有四
只腿在抖动。有女人进来了,有性进来了。
又是一次对抗,高尚与龌龊,这次他还是输给了龌龊。他不打算吃晚饭了,饿
着吧,他得惩罚一下自己。傍晚时分他推车回家,这样被撞死的概率小一点儿。他
怕没有一丝羞耻地死在街上:他怕验尸官把他放在台上,脱下他的裤子,看到白色
流淌一片;他怕他将与房芳一样,秘密公之于众,一生对于“许佳明”这三个字尊
严的所有努力,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以前他只是难过,这一次他真是感到了忧伤,
这种忧伤被精液渲染后愈发苍白。他跨上座垫,疯狂蹬下去。要是此生都被高尚与
龌龊周而复始地折磨,要是纯净与欲望将永无休止地争斗下去,让我现在就解脱掉
它们,把我撞死吧。
夜里他想着房芳的样子才得以平静下来。他那么爱她,仿佛灵魂出离身体。他
特意去卫生间照照镜子,看到那个爱着房芳的许佳明,就觉得这个孩子还是干净的,
还有希望,还有机会成长为一个好人。
五月八号开学,崭新的开始,许佳明还惦记着那个小说和生活的想法,生命的
故事也不会暂停不动的。到学校把车停好他看见张阔阔跟两个警察从楼里出来。取
保候审什么时候早自习就提人了?他隐约感觉张阔阔拖不到明年高考,今年可能都
赶不上。
张阔阔自己有辆加长林肯,出事之后改警车代步,天天就在门口停着,弄得省
一中跟婚庆公司似的。打开车门他跟许佳明结巴了几句,他说有人找你,昨天在走
廊等一天了。许佳明没明白,昨天不是放假吗,谁找我,找我干吗?张阔阔勾着食
指说,明哥,这也可以?今天九号,昨天就上课了。他转身上了警车,从车窗里说,
你真好,我现在跟我爸当年似的,出去吃饭都不行,只有三个地方能去,家,学校,
家到学校的路上。
许佳明目送警车出门,快走两步进电梯。他想跟NIKE解释一下,跟他说说他这
五一七天怎么过的,天天真学习来着。哦对了,是八天。他昨天放松来着,就玩那
么一天。许佳明也知道,这话换他自己都不信。而且NIKE不是强调过吗,起码有一
张请假条啊。
算了,不找他了,等他找我吧。还有,谁能找许佳明呢,还等了一天。从电梯
出来他看见走廊那头NIKE正跟一个矮小的男人站着聊天。他们站在快一班门口,许
佳明绕不过去,只能走慢点。NIKE见着喊他过去,那个男人跟着回过头端详他。许
佳明眯眼辨识半天,是房芳的父亲房传武,他什么时候戴眼镜了?为什么找他呀,
按理说他都不知道有许佳明这号人物。
许佳明抓住暖气管,蹭着鞋底更慢地滑步。跟过去一样,他一切像电影似的过
了一遍。啊啊啊!他一下兴奋起来了,他知道第六十七页接哪段了。有人按了播放
键,故事跟着开场走。那封情书,房芳没收到,房传武读完了。
NIKE跟房传武说没事,带他出去聊两节课不至于耽误学业,况且这孩子本来也
是,NIKE瞪了许佳明一眼,连上课,说不来就不来!房传武说他不急,他一会儿还
有点事,午休再说。其实他哪也不去,就是想请许佳明吃饭。他在游泳馆等了头两
节课,忽然觉得请吃饭是不是有点太社会了,一会儿改说一起吃个饭好了。如果这
样他就得准备点什么。后两节他出去转转,挑支皇冠钢笔。房芳喜欢用这种笔,上
次他去文具卖场批了一盒十二支,家里肯定还有剩的,不知道放哪儿了。一晃两个
月了,他还是舍不得清理房间。
第四节课他坐到路边树下,看着街上的汽车。他很久没踩油门了。处理完丧事
他眼睛就开始花了,而且不稳定,一阵儿一阵儿的,眼镜都不好配。他今年四十五
岁,提前步入老花眼的队伍。他想提前十年退休,算退养。退休太早了点,领导给
他设计了一个更合理的方案,他头两个月可以带薪休工龄假,后面再休息为停薪留
职,随时可以回来。
从这个月他就不再领工资,他也知道他回不去了。他为孩子攒了一些钱,控制
点花可以对付到五十五岁领退休金。女儿一死就像天往下压了几千米,所有问题让
他透不过气。房芳的奶奶一病不起,房芳的爷爷催他俩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再要一个。
不可能了,年龄大了,再说他们俩已经完了,如果不是住房紧张产权不清,他俩上
个月就离婚了。他在房芳的小床睡了六十三天。
中午定在省一中的餐厅。房传武让他点菜,许佳明说随便。可他看着房芳父亲
对服务员下单,还是忍不住要了个干锅豆腐。他最爱吃他姥爷的煎豆腐,干锅应该
是一个道理。合上菜单他问许佳明喝酒吗,说完就后悔了。这可是高中,哪来的酒?
房传武看看周围环境,还真有不少学生在碰杯,他摸着高脚杯说:“喝吗?来
点红酒?”
许佳明摇摇头,笑着说:“我还没喝过酒,是不是很幼稚?主要是我们家没人
喝,也没人找我喝。”
“不喝酒挺好的。”他转身叫服务员把酒杯撤掉。
“盛可乐吧。”
“好,”他对服务员说,“可乐,大瓶可乐。”
“百事,他们说比可口可乐甜一点儿,其实我也喝不出来。”
服务员走后,他坐正看看许佳明,说:“我昨天就来过了,他们说你有事没来。”
“我没事,我记错日子了。我以为昨天放假,我估计你都不会信。”
“我信,能进快一班,说明你还是很努力的。”
“我才考上来没多久,房芳一直在快一。”
“她那是假的。”他还是没忍住,掏出烟点上,他以前没抽过,四十五岁才开
始学抽烟。“他们查出来了,中考都是抄的答案。她初中毕业还不到十五,就和那
个人在一起。我这段时间老是想,还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考试答案的事学校传
过,但没这么多。他扭头看着别处,两个服务员端着干锅往这边来,估计他们的菜
好了。“我先给你道个歉,你给房芳的信我拆开看了。”
“没事,你拆的是她的信,不是我的信。”
“对呀,”房传武笑了,将钢笔放桌上,说,“我以前不拆她的信,这次是例
外。我想看到跟她有关的一切。我是来跟你说谢谢的,你把她写得那么好。在警察
告诉我一系列的秘密,我都开始怀疑的时候,你这封信跟我说,她有多好。谢谢你,
我最近只要想她就打开看看,你让我觉得生了这个女儿,我做父亲的很自豪。”
“你留着吧,我写了十来页,起码还有人看。”
服务员在他俩之间架上酒精炉,火机点燃。房传武把钢笔推过去,说:“这是
个小礼物,那封信我留下了。”
许佳明没接,但也没推辞,看眼牌子,房芳就用这个。他也会留下,但舍不得
用。
“房芳提过你,她说班上新来的许佳明给钱老师起了个特传神的外号叫NIKE,
我这两次见着他,还真是越来越NIKE了。”
“他还问我,自己怎么叫上NIKE了。”
两个人笑起来。许佳明知道他不幸福,但此刻能乐上一会儿也不错。他撕开餐
具包装,夹块豆腐,不如他姥爷做得好吃。有些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我见过你,但没对上是一个人。我在班车点接房芳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你骑
车回家。你家也在桃花苑,对吧?”
“我知道你和房芳住桃花苑,我家不住那儿。”
“樱花苑?”
“我家也不在樱花苑。”
“杏花苑?附近就剩个杏花苑了。”
“也不在那儿,我住在哑巴楼。”许佳明靠过来,夹着干锅里的豆腐演示。
“这是省一中,中心点,往东十五公里是你家,桃花苑。哑巴楼是省一中往西十公
里,离你家二十五公里。”
“那你那个时候是住在?因为我确实常常看见你。”
“给我支烟呗。”
房传武刚学烟,抽最好的烟,拽一支给许佳明点上。
他深吸一口,放下筷子,说:“我一直住哑巴楼,我姥爷死后我就住那儿。你
老看见我,因为我是追着四号班车跑。每天打铃我就冲出去,跨上车子就开始跑。
我跑不过班车,但是我不用等红灯,一个信号灯我就能追上班车几十米。有两次我
差点被撞死。我为的是能在房芳下车的时候,跟她打个招呼。那时候我还不在快一
班,房芳一下班车就看见有个穿省一中校服的在她前面,就惊叹怎么有人能骑车跑
赢了班车。你要是没来,我就陪她走一段到你家楼下,我跟她说我家住前楼。我没
想打扰你,你要是接她来了,我都离得远远的,看你们到楼下。然后我在附近逛一
会儿,再骑两个多小时回哑巴楼。我姑父一直不知道省一中五点就放学了,因为我
每天都是七点多才到家,洗个澡喘口气就开始看书,一直到后半夜两点,每天都是。
我要进快一班,跟她做同学。”
房传武握紧双手扭头看窗外。他就要哭了,还是那个办法,将眼睛睁大,好让
泪水融到眼眶里。不要掉下来。
“你回去看看,除了你家楼前那个,桃花苑所有的井盖,我都用红砖写过,我
爱你,房芳。你家一楼过道墙上那些正字都是我画的,我来一次画一笔。听上去挺
傻的,是吧?”
“多好的孩子,再抽一支吧。”他起身给许佳明点火,“我下午整理她的遗物,
有什么是你想要的,跟我说,我带给你。”
“我不知道她扔没扔,A4纸打的情书,都是匿名的,其实都是我写的,一共是
五封。我想要这个。”
“我找找看。然后我明天带来?”
“不用,寄给我就行。”许佳明低头把地址写在餐巾纸上,递给他。房传武辨
识一下他的字,问:“这就是哑巴楼?”“不是,我收信的地方。”“谢谢你。”
房传武把餐巾纸放钱包里。不息的干锅,现在还是热的。他们安静地吃了几分钟,
谁也不说话。有人在餐厅唱起生日歌,戴皇冠的女同学抿着嘴望大家。省一中的氛
围真好,最后除了他们俩,餐厅不相关的学生都拍手祝福起来。
“我还是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太关心她考多少分,上哪个大学,
从小盼望这些,给她压力太大了,是我把她逼到那个男人那儿的。有一个后悔的地
方,三月八号她跟我电话里说,她要跟点点讲明白,保证最后一次陪她,最后一次。
那个语气,如果我多想一想,我能感觉出来那是要分手的语气。”
“这怪不了你。也不只是成绩和考大学的压力。没这些,她总还得找个成年人
依靠。”
“她有依靠,”房传武瞪着他,“我们是她父母。”
“你—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
“房芳一般不跟我要钱,只要张嘴,我都不问干什么,我就拿一百给她。平均
一个月五六百吧。”
“五六百根本不够。”
“她还只是个学生。”
“但她是省一中的学生。”许佳明指着生日蛋糕那桌说,“想在省一中活得有
尊严,五六百块,买半张脸皮都不够。房芳跟我一样都是公费进来的,你们没出学
费,没掏建校费,没怀揣十万块托人行贿找关系,所以你们不知道那些进来的同学
都是什么家境。你看看这边的氛围,那个女生过一次生日就要五六百。省一中有八
个餐厅,但只有一个食堂。你看看这边是什么消费,花二十块钱看几块豆腐起烟冒
泡。学校老说反对学生在餐厅奢侈消费,但是你看看,现在餐厅挤得跟食堂似的,
食堂冷清得像高档餐厅。
“她该把这些话跟我们说的,我可以多卖点力气,多赚一点,多给她一点。”
“她不能说,她怕你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我以前以为,是因为我没父
母,没处倾诉,所以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高尚与龌龊,圣洁与欲望,这些秘密
我都压在心里。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特例,所有要长大的孩子都一样压抑。每个
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
“每个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房传武跟着嘟哝一遍。
“对,秘密之花。我跟你承认吧,我也被这些秘密折磨,我想成为一个高尚正
直坦荡荡的人,我想圣洁地去爱别人,然而孤独绝望的时候我又老被那种兽性、那
种欲望摆布。我会幻想裸体,幻想性,刺激自己手淫,之后我就更加绝望,就像杀
了人一样沮丧、虚无。我不知道女生有没有性困惑,从我第一次遗精开始,已经折
磨我三年了。可是你看看社会对我们做什么了,充满热情地称呼我们为祖国的花朵。
花朵,多尴尬的阶段,经过一季的盛开,风吹雨淋,最多十分之一挺到结果,剩下
的大多数呢,秋天一到,就全都枯萎掉了。”
许佳明不想讲了,也没了胃口,收起皇冠钢笔走出餐厅。要是他兜里有钱,他
真想把账结了,像个大人那样走向这个世界。
他姑父姑姑吵得越来越频繁,似乎也越来越凶,至少许佳明这边听起来,他们
下笔的沙沙声越来越重了。有一次林莎终于受不了了,把题板往桌角一摔两半,隔
着门喊许佳明,大叫着,我受够跟你一起当哑巴了!许佳明想说我也受够了,你俩
吵架,凭什么找我翻译?他看眼挂历,还有四十天就高考,他能比快一班的同学还
早俩礼拜离开学校。
这次争论的焦点不只是离开哑巴楼,升级了,林莎想到外面开家盲人按摩店,
看来他姑父早知道这个新媳妇是什么来头,比划着说狗改不了吃屎,没两天你就得
把盲人俩字儿去掉,回你老本行。许佳明有点为难,他故意不提老本行,翻译得含
蓄点。林莎倒不在乎,大声说那我也是老板娘,不干别的,只负责收钱,赚钱也是
咱们家花!他姑父比划,我不是老板,所以你可别当老板娘,你就当你的老板!你
早计划好了,你跟我一块过就为了开个按摩店!
这个许佳明相信,虽然他俩没蜜月,但是时间上看还是蜜月期,这时候开店应
该是早考虑好的。他们又吵了半天。林莎坚持开店,反复强调既然嫁给你,跟你就
是一心的,钱都是给这个家。不落你名,我就自己开,我这个岁数,找不着好工作,
你让我去扫大街看厕所怎么着!她使劲吼。许佳明真想提醒她,我姑父听不着,你
这么大声不是吓唬我吗?翻译过去,他姑父不比划了,背过身去看电话,今天又没
人找他。他拿起话筒,看上面还亮灯,电话没坏。他转回来比划着,就用我名吧,
但得让我看店,生意好起来我就不去手套厂上班了,还有,人手再短缺,也用不着
你上阵!
许佳明不理解开个店跟落谁名儿有什么关系。晚上躺床上他想通了,他姑父是
聋哑人,哑巴楼的都是残联会员。城管、派出所、安检局、卫生防疫站、消防局,
这些平时不省油的衙门,都不愿意跟残联的人惹是非,就连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也都
下跳棋似的快走两步敲踹下一家的门。哦,那一定是计划好的,林莎找个一石二鸟
的好老公,羡慕死那些好姐妹。
他一时睡不着,又想了好多事,他想九月份他就可以进大学了,那时候他就长
大了。什么专业无所谓,重要的是夹着书本走在林阴小道的那个画面。当然不能是
破学校,那是气话,军校他也不考虑,他要的就是自由。首选是北师大,次一点儿
就是华东师大,在上海,实在不成就华中、华南师大,不花钱的师范类都行。他总
会出去的。
隔壁传来吱吱声,床头打架床尾和。许佳明扒门缝看了一眼,对面透出粉红光
线,把这灯装他们按摩店正合适。许佳明躺下听了一会儿,没吃过猪肉,但跑的猪
他见多了。听床腿声就能猜出来他们什么姿势。但是林莎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应该
啊,即使录像厅公共场合那女的多少还呻吟一阵儿。哦,他姑父是聋子,听不见,
没必要叫床。原来女人的呻吟都是给男人听的。
后来床腿不摇了,他姑父出来上厕所,就从他门口走过。许佳明赶紧钻被子里
装睡。他姑父推门进来点灯看看。东北五月不暖和,前两天还下场雨夹雪。他把被
子往里窝一窝,弄得许佳明有点痒,顺势翻身背过去。他听见林莎在卧室里抱怨,
就那么两下子能耐,还老想要,也不自己照照镜子是什么德性。
他姑姑在卧室数落个没完。这让许佳明忽然一丝难过,他觉得他姑父也挺苦的,
一个残疾人赚那么两个钱,虽然没给许佳明买过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但起码没让他
饿着,没把他送进孤儿院。可他姑父听不见这些话,寂静月光下他在研究刚才窝了
老半天,怎么一翻身又露出来了?后来他有办法了,打开柜子又抱了一床被子,齐
齐整整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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