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按摩店开张那天许佳明参加了高三的二次模拟，就在NIKE的办公桌上写了一天。
他还是不适应这种综合题的形式，他会直拳、勾拳、摆拳，但人家考的是组合拳，
几门考试都是迷迷糊糊的。NIKE把历史那部分抽出来，带上卷子去了一楼高三组，
把每一科批上分。七百五十分的题，总分加起来还不到五百。许佳明和NIKE都无话
可说。

    抽过两支烟，他抹下头发，打电话到楼下问高三第六十名考多少分。六百二十
五，NIKE挂掉电话说，这成绩可以上南开、交大。许佳明没应声，他也没想到自己
考这么差。

    “再忍一年吧，你还有上升空间。”NIKE揉揉鼻子，又点上一支烟，说，“不
然你去我家住一年，或是我借你五千宿舍费，你住学校；”

    许佳明跟傻了似的，摇着头自言自语：“我不想再等了，我今年就要长大。”

    “什么？”

    许佳明抬起头，盯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看着NIKE说：“我报A 市师院。”

    “不行。”

    “正好我妈在那儿，我报A 市师院。”。

    “你要想好，这是一辈子的事儿，而且你不是没机会。”烟都在嘴上了，可他
还是找点什么干，让自己停顿一下。他起身去接水，把陈茶倒掉，装上新茶说：
“读这种大学，你还不如进社会，去南方盖楼。”

    “我早想好了，我不能再等了，不然我就跟房芳一样了。”

    这句话把NIKE刺痛了，他端着水杯背身走到饮水机前，看着热水流进杯子。他
也想过，学生自杀，他做班主任的有没有责任。跟许佳明他们不一样，房芳就是快
一班的学生。不管是不是作弊，打有快一班那天就有房芳，这么一个孩子死在他眼
皮底下，他不能不问问自己，怎么当的老师。秦始皇，赢政，秦始皇赢政，六七次
考试那么明显的线索，他一直都没看出来。

    那天他没回家，先下楼找高三组要了张报考卡。晚饭后他把许佳明的档案摊开，
打算把许佳明入学以来六次期末评语及平时记录重写一遍。字数不多，但这回他不
想写“百尺竿头更上一步”这种套话，他想写最真诚的最好的评价，仿佛是对许佳
明这个鲜活生命的赞美。时间都耗在咬着笔帽构思上。写到后半夜他有点恍惚了，
他感觉许佳明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他要再用心点再负责点。没有烟了，他把空
烟盒攥成团，出去看看有没有还开门的小超市。他得好好想想，站在父亲的立场上
好好想想。

    A 市师院有代码，“许佳明”这三个字也有代码。整个晚自习他都在涂卡，他
的心从没这么敞亮过。他已经开始憧憬未来的日子，学费全免，每月有三百的补助，
他还可以通过他母亲的关系在精神病院做护理兼职。逻辑不对，他妈是里面的病人，
也是疯子，医院怎么会卖她面子，给她儿子一份工作？没关系，他相信水到渠成，
他前半辈子尝够了人间疾苦，按概率算，以后他也得看看人家有多苦了。

    有时候放学他会去按摩店看看，把车停在街对面他姑父看不到的地方，坐到树
后。不时有人出入，全都是中年男人。他姑父把他们一个个送出门，有好几个还拍
老板肩膀。夸聋子竖个拇指就行了，想说什么呢？年轻貌美，物美价廉？赞赏都在
对联里呢——虽是毫末技艺，却为顶上功夫，横批是聋哑按摩院。酷！许佳明骑上
车，一溜烟去他的秘密之家。

    又来一封雷力的信，继续收起来。房传武的礼物到了，数数里面是五封信，八
张纸，小四号字打印的。原来房芳都留着。他把信重看一遍，这一次他没哭，他很
幸福，于是他最近很强大。从书包里他掏出五个信封，都写上天堂的地址，贴好邮
票扔进邮筒。经过几天的漂洋过海，它们还会回到六十号信箱，这样不是很好嘛？

    还有件事需要讲一下，由于他不再感到孤单绝望，所以他把手淫和房芳都戒了。
六月十七日的夜里，他时隔多月再次遗精，而且一睁眼，他就把那个邪恶兽性的春
梦给忘掉了。黑夜里他不住地微笑，他看见自己正逐渐成长为一名高尚圣洁的成年
人。

    所有的罪恶都将向正义屈服，张阔阔已经两天没上课了，估计取保候审变成了
羁押待审。二十二日下午许佳明从窗户看见校门口的加长林肯被拖走，加上拖车的
长度，就像一列小火车在街上行进。一时间目瞪口呆，隐约中他看见张阔阔在黑车
窗里对他挤眉弄眼。幻觉，一定是幻觉。许佳明拉上窗帘，把幻觉挡在外面。

    天气越来越热了，报纸上都在推测今年高考会不会碰上三十年难遇的高温了。
许佳明想去历史组，问他的考号考区是否下来了。他同桌然然求他问问NIKE，能不
能为她也举办一场欢送会，她出钱请全班吃饭。我也要走了，她说，不跟你们混了。
许佳明不喜欢她，觉得她嗲里嗲气的。是啊，除了房芳，哪个女生他都不喜欢。

    NIKE在忙，有个刚考进快一的同学拿着历史书傻啦吧唧地问个不停。等不耐烦
了，许佳明过去说，我有事，你下节课再来。新来的竖起食指说，最后一个问题了。
许佳明过去把窗户打开，探着身子往外看。省一中的初中部就要封顶了，过几年这
里又要多几千名初中孩子，什么时候把小学生也招进来比比谁家有钱，省一中就圆
满了。

    NIKE在叫他。许佳明拖把椅子，双手抱膝坐在他对面。我正要找你呢，NIKE说
着在桌上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他。

    “准考证？这么沉？”许佳明仪式感般地倒数几秒，把信封打开，掏出里面的
东西，僵在那里。

    “出了点问题，你的报考卡被退回来了。”

    “不可能，”他看眼信封，上面还印着招生办的章。

    “你听我慢慢说，每年高考还有十五天左右，快一班就结束，所有学生会解散
回到原来的班级。就是为了避免你这种意外发生。你高二的档案在我这儿，但是你
之前的档案，包括会考的成绩，都在十七班。我们衔接出了点问题，他们没看到你
的会考及格证。”许佳明站起来说：“招生办在哪儿？我现在给他们送过去。”

    “来不及了，他们退回来，就说明报考结束了。”

    他低着头回想了一会儿，说：“我原来那个班主任，彩虹是故意的。她讨厌我，
她讨厌从我身上榨不着一分钱，有一个月她硬是停我课，让我写检讨。这次她又这
么对我。”他抓着头发往外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暴制暴吗，省一中可不会
为一个五十八名的学生打官司。

    NIKE看着他走出去。他重重一抹，把头发收到头顶，对门口说：“是我干的！
你用不着找她，是我干的。”

    消失了的许佳明又出现在门口，扶着门框盯着他。

    “我见不得你考A 市师院。那不是好地方，我就是那儿毕业的。我在A 市师院
是学生会主席，靠这个才调进省一中，然后熬三十年也才今天这副德性。其他的人
更完蛋，可能饭都吃不上。你比我聪明，你这辈子至少要比我有出息。你不能去那
儿。”他把信封扔过去，掉在地上，说，“里面有五千块钱，从今天开始你就住校，
不用回家。再熬一年，一年就行。‘

    许佳明把钱踢回去，摇着头，说：“我绝不读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跟我得逞不得逞没关系，这是你的事。”

    “那你就不该管我！”

    许佳明吼完，他们就互相僵着，仿佛吼声回荡在山谷。NIKE敲了下桌子，似乎
把震荡按停，说：“不读了，你去哪儿？”

    “不知道，跟你没关系。”

    “行，那我问点跟我有关系的，”NIKE盯着他几秒，“我为什么叫NIKE？”

    “不知道，你问别人吧。”

    “是你给我起的外号！我早知道，是你给我起的！”

    “所以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就想知道我为什么叫NIKE，为什么不叫阿迪，为什么不叫彪马、
匡威？”

    “你问别人吧，他们都知道。”

    “我就问你！”NIKE站起来喊道，“别人告诉我不听！你没来快一班我学生都
叫我老钱！叫了三十年！叫了十届毕业生！你一来我就成了NIKE！话从你嘴里出来
的！我就要从你嘴里抠回来！”

    许佳明被吓着了，但他不能怕，不能懦弱，回瞪着他，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刚刚把我伤了，别指望让我说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NIKE！”

    英语课练听力，许佳明呆视着黑板，听见的都是鸟语花香。既然放话说不读了，
总不能在这儿赖着，但是去哪儿呢，真去南方盖楼吗？之后他冒出个怪念头，他在
想怎样才能变疯，这样我就能被送到精神病院了，去跟我妈一块儿住。真的能疯吗？
NIKE是教历史的，他要是像庞涓测孙膑那样给我吃大便，那可怎么办？

    然然在旁边捅咕他，问他提了没有，欢送会的事，像付强和张天慧那样隆重的
欢送会，我连表演节目都想好了，不过现在先保密，你要是求我，我可以透露一点
给你。许佳明扭头看看她，你变疯倒是比我容易多了，现在就是半疯。你不问我离
开省一中去什么地方吗，我现在就不是中国人了，我爸在温哥华投资买绿卡了，我
们全家移居加拿大。

    移居加拿大？许佳明知道去哪儿碰运气了。他把书包装好，将桌洞掏空。背起
来时想到再也用不着这些了。他又把书一本本放回桌洞，他就要这个书包。英语老
师注意到他了，伸脑袋看后排怎么回事。许佳明冲她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了，认
真听了。他还真仔细听了一会儿，录音带里一个男低音用英语讲海洋环保的故事。
什么口音啊？他现在觉得只有加拿大带点法国味儿的才是真正的英语。他等不了了，
他要像张天慧一样，走到讲台饮水机前，把瓶子灌满，从正门走出去！

    他找家网吧，输入那网址。广告还在首页上——移居加拿大，月入两万元。以
前几万来着，好像涨了？但这不重要，他点进去又读一遍，里面没变，条件还是十
六岁以下。最后一段他上次没注意，有意者请联系骷髅精灵。许佳明复制他的QQ号，
申请加好友。那边一时没回复，是不是有时差。他点上一支烟，搜一下这组号码，
骷髅精灵还在不少网站打过这广告，这些网站都能看到舒淇的《玉蒲团》。

    快中午的时候那边认证了，上来贴了一大条广告信息，又是加拿大人口负增长，
他们急需补充新希望什么的。许佳明打个招呼，他说他想去。骷髅问他几岁、性别。
他说他十五，男的。骷髅要他给身份证号和名字，他查证一下。许佳明把十八位号
码写下来，在出生年份上加两年，这样他就小了两岁。骷髅过几分钟震了一下窗口，
问他到底几岁，到底叫什么。他重给一次号码，名字还是许佳明，他承认自己十七
了。不行，你太大了。但我长得小。你多高？许佳明故意少说三厘米，一米七五。
五英尺九英寸！加拿大一些成年男性都没你高，你装什么新希望？

    之后骷髅就不理他了，许佳明自顾自地打字，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哪儿也去不
了，这辈子都得留在这里，留在哑巴楼。他敲累了就打开女星的身体满屏看。他真
希望网友告诉网管，网管告诉警察，警察把他带走。可这是网吧，不是教堂，不一
会儿他后面站满了男生，催他快点下一张。

    真没劲，回你们座位自己找去！他关掉图片，把他们赶走。窗口显示骷髅又跟
他说话了，他对哑巴楼有兴趣，问他那是什么样的楼，你是哑巴吗？不是，我正常。
那你们怎么交流呢？打手语。你会手语？许佳明乐了，这会给他补发一张通行证吗，
这年代掌握一门技能真好。

    骷髅精灵要许佳明两张证件照，彩色、黑白各一张，发到他邮箱。七月六号会
有一批孩子从深圳出境，晚上十点在罗湖区的锦江酒店集合。许佳明一再回复“收
到收到”。然后他向后倚靠，看着行程，六日晚上从罗湖口岸过香港，七日游玩一
圈，八日一早便乘机去加拿大。苦了十几年，幸运女神终于开始眷顾他了，七月六
号，比高考还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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