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佳明转着地球仪,从这上面量长春到深圳都得一柞多长。他去车站问过了,
火车将近四十个小时,站着过去四百多块,躺着去再翻一倍。钱不多,但得弄到手。
简单点的办法是,买把刀,去省一中找个过生日订餐的学生借五百块。肯定不行,
省一中的人什么暴力没见过?你就是掏出枪,他也得问问你,把我崩了,你想怎么
死啊?如果NIKE那五千他没踢回去,捡个零头就好了。不行,他伤你够狠的了,你
再拿人家的手短。
他难得和家人一起吃晚饭,有不想说的,有不会说的,三个人都很安静。林莎
把电视调成静音,让他姑父一个人看。许佳明看了两分钟也没明白,这些男男女女
的在讲什么。他冲他姑父比划两下,我姑妈那低保存折呢。他姑父扭头问他干吗。
你都再婚了,跟我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是许家人,应该是我保管。他姑父摇
摇头,继续看电视,里面正精彩大结局呢。许佳明又比划半天,他姑父瞅都不瞅。
手语和语言的最大区别,语言是我说我的,想不想听都得灌进你耳朵。这么一比,
手语太霸道了,眼睛一闭,你爱怎么唠叨就怎么唠叨。
林莎捏着馒头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没事,许佳明说,同时咬牙切齿地把
屋子巡视一遍,等着吧,明天我就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聋哑按摩院早上十点多就开门,他姑父现在也不去手套厂了,跟房传武一样,
停薪留职。这样也好,这碗饭风险大,哪天碗被砸了,还能够回去领工资。许佳明
从没进去看过。他想象那些午休过去按摩的人,进里面一看,一帮聋哑姑娘,行啊,
跟盲人一回事。以为是正规按摩,小睡一觉下午还要工作。恍惚中聋哑女孩啊咦哦
地搓啊捏啊,手心贴着肚皮往下滑,忽然来那么一句——做吗?
靠!诈尸吧你!
许佳明用不着去学校了,现在省一中只有一件事让他想知道后续,NIKE有没有
给然然开欢送会?应该没有,付强、张天慧还是打包套着开的。再说以后快一班提
前告别的会越来越多,不新鲜了,省一中都是如此,移居巴黎东京纽约的,北京上
海的也不少。那时候北京不是有户口才能买房子,是买房子就送户口。
十一点前他坐在六十五栋前抽烟看热闹。白天他才注意到,有不少人从地底下
钻出来。他统计了一个小时,下面出来的人比楼上的还多。他锁上车,下去看看。
不是一般的地下室,里面老鼠洞一样阡陌交错,过道两侧住户联排,每户人家十平
米左右,家家在过道晾着内裤和床单。许佳明跟玩通关游戏似的,一会儿低头一会
儿侧身地走到另一个出口。有个石板立在楼梯口,跟大庙似的,也是双语,中文日
文写着——防空洞,一九四三。许佳明想了想,那时候还是伪满时期。
出来后他发现不在六十五栋了,挺远的一栋楼,但还是可以看见那三栋步步高。
他看看表,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其实他没表,电子表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男人撸袖
子看手腕比较有范儿。他后来没车没房,赚的钱一半都用来买表了。
他姑父在房门上下装了两道锁,真是越穷越怕偷。进了门他直奔他俩卧室,床
底下,褥子里,电视机后面,抽屉夹层,他把书柜的书都过一遍。存折没找到,倒
是见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捡起一张黑白照片看看,挺好看一姑娘,不是他妈,也
不是林莎。看来成年人也有他的秘密之花。他把这些归位,他是来找钱的,不是来
伤害谁的。
那就是在木箱里了,一个比棺材还大的箱子,上面扣着硕大的一把锁,打头一
次结婚就摆在这儿。许佳明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打开过。许佳明看着明锁,弄断这个
不容易。他去厨房工具箱翻根锯条,用抹布缠出一个把手,他可以把周围的木板全
锯开。
两个多小时才完工,这么费力当工钱结账都不止五百。开箱之前他又要仪式感
了,这次是恐惧,里面万一跟梅超风似的一箱子头骨怎么办?他闭眼一抬,满鼻子
樟脑味儿,那就没事。都是几十年老家当,军大衣,厚棉袄,那种论斤称的被子,
快到底了也没见着存折。有个花布包裹很神秘,打开后他见着了他姥爷,她妈画在
盘子上的姥爷。盘子他收好,一样样放回去,找块布盖上箱子。这时门响了。
进来的还哼着小曲,应该是林莎。不一会儿浴室的放水声,她洗澡去了。许佳
明在衣柜的衣服后面慢慢再蹭出来,刚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林莎喊道,哎呀,吓死
我了你!许佳明头又缩回去,关上门。不对,声音在浴室里,林莎没看见他。进来
的是别人。
你把鞋脱了,别让跟你屁股的擦脚印。那男的呵呵一笑,说留着能怎么着,他
还能杀了我啊。微光中许佳明寻思过来了。林莎外面有男人。
他得再忍一会儿,听起来那男的赶时间,澡都不洗,直接进卧室。你别上床,
林莎跟进来,去孩子那屋,不然这床我捡头发都捡不起。一样的头发,捡什么捡?
你怎么一点自知之明没有呢,人家是黑头发,你是白头,打眼一瞅跟狗掉毛似的。
我就在这儿了!那男的赖着不动,那屋我都干得没感觉了。
许佳明在衣柜里气得牙咯咯响,怪不得睡觉时候总觉得有味儿,澡都不洗就上
我床。他轻轻往里移一小步,这样舒服多了,可以半坐着。可床上的男女更舒服,
没听过这么叫的,高音假声还带拐弯的。没把许佳明震死在衣柜里。你行不行啊?
在哑巴楼跟哑巴做一声不吭,跟正常人往死里叫。
他撸袖子看手腕,不知道,起码做了二十分钟,后来林莎嗓子都哑了,两人才
消停一会儿。我怎么样,那男的大喘气说,跟你老公比,我怎么样?你还好意思问?
你也不想想,我老公比你小二十岁。俩人暂时没说话,床偶尔响两声,估计林莎跪
上面捡白发呢。
火机啪地一响,那男人点支烟,说:“店以后就是他的了?”
“对呀,你起来!屁股底下全是头发。”
“之前咱俩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之前,现在我嫁人了,他是我老公。”
他噗噗笑两声,说:“摊上这么个哑巴,你还真当宝贝了。”
“那不是你的主意吗?你怕我赖上你,你让嫁给他的。”
“我不是说赚钱咱俩花嘛。”
“谁跟你一起花,你娶我了吗你?”
“我说了等等,娶你是早晚的事。‘
“马立伟,你要不要点脸?”林莎声音高起来,“我等你十年了,你孙子都抱
上了,也没说娶我!你看看你这岁数这身体,还能活几年?你让我跟你陪葬啊。我
嫁给他了,这就是我家,我男人!以后我家的事你少管,别怪我到你老婆那儿闹去,
让你儿媳妇看看,你这做老公公的丢不丢人?”
“咱俩这么多年感情了,你这才结婚俩月,谁远谁近还看不出来吗?”
林莎没说话,许佳明听见她在哭。许佳明胸口一阵痛,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想
到了房芳,她和王勇有几年的感情呢?
“你说这么多年,不是感情,你一直把我当鸡。他俩月就把我当老婆。以后你
别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忽然一阵风,衣柜门开了。他在衣服后面挺直了屏住呼吸。林
莎一丝不挂站在他对面,手扒拉挂着的一排衣服,侧身对床上的马立伟说:“你快
穿衣服吧,一会儿你请我吃个饭,就算是……”她一下子卡住了,手摸着许佳明的
脸,转回头看着他,左手捂住乳房。
马立伟笑问她怎么了,耗子还是小偷啊。林莎把衣服一划,遮住许佳明,关上
衣柜门就声嘶力竭地喊滚,赶快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着你,滚,滚,滚!
许佳明推门出来,看他背影,一头的银发。他早该想到的,没有娘家人参加婚
礼,那个老头根本就不是她父亲。
那天晚饭开新剧了,他姑父嚼着油饼一眼不落地想进入剧情。你要多少钱?林
莎说完就转身跟着一起看电视。像是幻觉,许佳明四周看看,这个要手语译过去吗?
林莎按了静音,转回来望着许佳明,说:“我问你,你是他儿子吗?”
“不是。”
“那许婷婷是你亲妈吗?”
“他怎么说的?”
林莎看看他,似乎他刚刚看明白,对着电视频频点头。林莎说:“他说不是。”
“他没骗你,许婷婷是我姑妈。”
“那他为什么还养着你?”
“因为他人比你好。”
林莎放下筷子,拍她老公的肩膀,让他别看了,多吃两口。他扬扬手,又坚持
两分钟,广告时间转回到饭桌上,撕一块油饼,比划几下。
“他什么意思?”林莎问。
“他问,谁把这箱子打开的?”
“我打开的,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前妻的衣服,我都扔了。去,翻译给他。”
许佳明犹疑一下,跟他姑父比划一会儿,说:“他说他都没钥匙了,里面啥也
没有。”
“好像我真在乎似的。”林莎摇摇头,继续问他,“你去深圳要多少钱?”
“硬座四百多。”
“我给你三千,你坐飞机去。”
“我用不着那么多。”
“我就给你这么多。你姑父人那么好,我不能被比下去。哪天走?”
“六号,这周六。”
“商量件事,”她也撕一块油饼嚼了半天,说,“别再回来了,行吗?还有,
这边你不用担心,他是我男人,我不会坑他的。”
哑语里面长短再见有两个表示,短再见算See you later ,长再见有点像中文
的永别,但不至于让人有长眠不醒的恶意联想。六号早上他背着书包,面对哑巴楼
的巴掌问候,他都打出了长再见。然后他想想不能太嚣张,要是他们反应过来,把
姑父叫醒就完了。下了楼,他赶紧骑车跑掉了。
买完打折机票他还剩一千多,有钱的感觉真好。有件事他可以去试试。他骑车
到立交桥下,瓦匠木匠早就来了。他旁观几把牌,还是没上手。脑子里有个声音告
诉他,赌博是龌龊队伍里的。他看看别人的表,下午五点飞机,还有八个小时。找
个修车的,他将自行车卖了三十块钱。然后他去长途客运站买张票,上了去A 市的
车。
A 市很小,比长春还破,跟温哥华根本没法比,几番转折竟然得到最好的结果。
他想起那天在文殊菩萨面前许的愿,考得好点远点,考到外星球才好呢。虽然加拿
大还在这个星球上,但他相信那边的地心引力一定小于九点八,使劲一跳就能摸到
天边的彩虹,张开双臂就可以自由飞翔。有时间还要去庙里烧香还愿。
走出车站他扬手拦辆出租,他说去精神病院。司机问他走哪条路。他说远点没
关系,挑风景最好的那一条。有钱的感觉真是爽透了。
送他妈那年来过一回,忘得差不多了,现在一看,里面这么大。走进主楼他让
前台查查病人许婷婷在哪个区。她们也不是电脑登记,拿出本子按拼音索引,找了
半天说在护理区。
得抓紧时间,一会儿还回机场。穿过两面高墙他到了大门口,登记后他走进去
没几步,就看见他母亲对着一棵苍松,一边压腿一边念念有词。这么多年她都没怎
么老,这让许佳明好受一点儿。
拎着书包过去,他妈看不到他,还是在跟死人交流。十年过去已经不是一对一
地,只对她父亲倾诉。看得出来她在跟几个人激烈争吵。许佳明在树旁听了一会儿,
眼睛都湿了。在他母亲心中,他也死了。
许佳明抹抹眼角,打开书包,拿出画着他姥爷的盘子架在树上,这让许婷婷愣
了一下,指着盘子说,我现在没时间搭理你,我得跟许佳明谈谈,他是怎么想的?
她又转头对吊在树上的文具盒说,你怎么想的,许佳明,我不是你姑姑,这么多年,
你叫过我一声妈吗?是不是你姥爷逼的,是不是你姥爷逼的?他逼我不认你这个儿
子,逼你不认我这个妈。
许佳明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在园子里拉住一个小护士,说想见下院长。小护士把眼睛瞪得溜圆,心想你
当我们是私立的野鸡医院呐,几万人的大医院,我都没见过院长,你哪见去?不过
她还是很礼貌地告诉许佳明,院长出国考察了,去佛罗伦萨了。那是她最想去的地
方。那带我见管事的,行吗?
他被带到医生办公室,里面坐着的医生自称姓徐,他戴眼镜,五十岁上下,跟
NIKE -样都是秃顶。不同的是,NIKE左侧头发很长,不时往中间抹,而他是不多的
头发往后背着梳。许佳明说许婷婷是他母亲,他过来看看她。他走过去,从窗口指
楼下还在争吵的母亲问,她一直这样吗,絮絮叨叨的?
“但已经好多了,”医生说,“最近几年都没有暴力倾向。”
“她一直没有暴力倾向!以前她就这么温和,这十年你们都干什么了?”
“我们是护理院,不是治疗区。”
也是,政府补助他姑父那点钱买不起药,也就是托管和食宿的费用。他找张卡
片写下邮箱,说自己一会儿要是走了,要过境香港去加拿大。这么说会给他母亲挣
点面子吗?他说,这是邮箱,需要钱的时候给他发邮件,他会从加拿大打钱过来。
“对我妈好点儿,”他搓着手,想再嘱咐点什么,“别电击,永远,永远,也
别给我妈上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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