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啧,怎么开不开啦!你来试试看。”
我第一次带男生回家的时候,就撞上了隔壁邻舍阿金。她一开门,她们家约克
夏就像强奸犯一样急吼吼地蹿到我腿边,扒着我的小腿。我尖叫一小声,心里倒不
怎么害怕,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小惹气!快点帮我死回来!”阿金于是佯装抱歉地对它凶两声,再将它捧回
屋内,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啊呀,阿哥,你怎么连扇门都开不开?”我踹了铁门一脚,故意嚷嚷一声。
那时候公房的铁门不比公寓,贱格得很,你别看它不经踹,嘎吱嘎吱乱响,它有时
也不容易打开。防主人比防坏人还上心。
我看见艾达听着我说的话,眼睛里闪过一息不明了的光晕,手中颤动的锁匙停
顿了半秒。“你为什么要叫我阿哥?”他看着我,仿佛在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头突然一慌。”我望着他,仿佛这么回答了。
推门进房间的时候,我瞥见对面阿金隔着纱窗,正幽幽地望我们,心底涌起一
股燥忿。手脚也变得重了起来。“十三点”,我一甩门,不轻不响地咕哝了一句,
倒是又惊到了艾达。“她老公一直在外头轧姘头,我亲眼都看到过几趟,所以她气
得脑子坏掉了,看谁都像在轧姘头,搞得自己像联防队一样。”我没好气地说道。
但我讨厌阿金,并不是因为她撞上我和艾达,而是她总能撞上我们家很多人。在所
有非正常的状况中,她的眼神都高调地出席,从不遗漏。有时我真是吃不准,这种
糟糕的敌意,究竟是出于我心中有鬼,还是她居心叵测。
趁着我关门的时候,艾达利索地换了鞋,好像懂礼数的客人。待我转身,他已
经乖巧地立在客厅中央,头顶差半点就能碰到电风扇。这在我们家可是从未发生过
的景观,我母亲找的男人都不高,但她毕生的愿望就是能嫁个长腿老公。后来,她
只得把这个任务转交给了我。
看着艾达忐忑地立在吊扇下,我心内涌起一阵难以细表的欢喜。因为他的身高,
给我家的面貌带来了新气象。好像他甫一进入,整间屋子都变得局促、狭小了起来。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好似走进空调间,毛孔自行苏醒,透起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那年初夏来得出奇早,总之我和艾达乘着隧道二线慢悠悠探入路面时,他全身
已经黏腻腻了。我没有靠在他身上,也没有说出什么要紧的话。几次想要碰碰他的
手指,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又突然觉得来日方长。
我想,或许我该等到他说欢喜我的时候吧。
我在逃课时遇到了艾达,这在我们学校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确切地说我在看到
他拎书包出教室门之后,才迅速收拾东西跑路的。我对同桌阿诗说:“老师要是问
起来,就说我去打针了哦。”阿诗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懵懵懂懂混迹中学时最
贴心的挡箭牌。但也许她该恨我,如果如今她还记得艾达这个人的话。
高二以后,我和艾达常坐同一辆车回家。而他坐过了站却没有下,那天是第一
次。
我们穿过的那条隧道是一九七二年造的,艾达家住在大木桥路,而我家在耀华。
动迁前,我和我妈两人也住过大木桥路,动迁后,艾达搬进我家的原址,我家则迁
到了隧道的另一头。我妈说,早年为了提防外敌破坏,隧道内的扬沙让不少站岗的
解放军得了肺病。我出生以后,每每出门都要钻过它,可这七八分钟的黑暗路程,
再没有军人守护了。我甚至从未亲眼见过它有人守护,于是解放军成了一个古老的
传说,盘踞在我童年的心中,是一副肃穆的形象。
穿行途中,车厢顿时暗得令人惶惶。我本来想对艾达说说这些传闻的,可见他
都不怎么敢看我,又费力地隔我一拳而坐,便识趣地收了声。他忍住不看我,我则
尽量不看他,他在喧闹中盲目地感知我,我在沉默中费力地揣测他。后来这段同车
的记忆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有着重要的地位。那条狭长的黑暗甬道、车轮与地面的
摩擦声、艾达直视前方的凝神与悄然散逸的汗味都好像擎着一个巨大的“屏”字,
立在我青春期的末端,扮演一个装腔作势的排场。细想起来,还真叫人难忘。
因为尚不到下班下课的时间,车厢很空。我们俩坐在后排暖洋洋的车座上,随
着路面偶然的凹凸而上下颤动。艾达显然很不习惯这般剧烈震颤中的沉默,汗不住
地顺着脖颈在T 恤衫上漾开,好像他平日里打完篮球一样。
“还有多久啊?”他小声问我。
“快了。”我回答。
话音刚落,“砰砰”两声巨响,我们又吃到了一只“弹簧屁股”。艾达发梢的
汗珠轻盈地跃到我腿上,一溜烟地下到脚踝。
“其实我没有来过浦东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艾达支支吾吾的,发了一
个热烘烘的嗲。
“原路回去咯。”我心想。
“我送你咯。”但我回答他,好像一个上路的老阿姐。他便轻柔地笑开了,抓
紧了我的手,裹着濛濛的一团汗。这是第一次,我和一个男孩拉手,但他从来不是
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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