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么热的天,你为什么不穿短裤啊?”我问道,一面费力地摁着空调遥控器
的开关。它接触不良,或是电池老化,谁知道呢?总之我花费了许久,都没有打开
冷气。最后只能悻悻地回房间开了摇头扇,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电池抠出来,再重
装一遍。
艾达跟着我,小心地顾盼起我的小房间。我虽有些紧张,倒也不至于太不自信。
“你不要看我们家小啦,以前多少也风光过的。我爸爸是开游戏机房的,后来
你知道的呀,你们这种人都去网吧了,他也无心变革。最主要是病了,得了严重的
糖尿病,我妈就和他拜拜了。这也没办法,我妈眼界高啊,小时候没吃过苦,跟我
可不一样。总之她现在男朋友都可有钱了。”
“病了就分手啦?”艾达问。
“是啊。世态炎凉,你懂哦啦?但我爸命很好,就这样了还讨了新老婆,也不
知道人家图他个什么哦。”
“喂,你们家是不是不太开空调的?”艾达突然扯开一句。
“屁咧!我们家一直开一直开,这不是第一天热起来嘛。”我赶紧反驳。
“可是,你空调上面的插头都没有插啊。”艾达指指天花板边缘脱落的插座,
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我看到他黏腻腻的喉结上下活络了一阵。
“哦,那帮我插下呀,”我说道,“你竟然还带矿泉水,好像乡下人哦。早知
道我们买瓶冰镇饮料了。”
艾达拖来张小凳子,立了上去,顿时头就冲到了天花板,“砰”的一声。
“冰……镇饮料,老……贵的。”这话仿佛是他撞击脑壳之前就酝酿好的,没
来得及咽回去。“你有钱么?”他问。
“没有很多,但有一点点。”我答道,边打开冰箱,见到我妈替我留的绿豆汤,
于是拿了两听冰镇啤酒出来。
“郑小洁。”艾达低头喊我。
“啊?”我抬头望他。
“我……好像插不上啊。”他尴尬地望着我,站在高处,举着手,好像座丰碑。
“算啦,其实也不是很热啊。”艾达边说边跳了下来,把小凳搬回原处。
“你说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喏,门打不开,插头又插不上。”我抱怨道,将啤
酒递给他。
在这间并不真正属于我的小屋子里,我和艾达席地坐了下来。没有了方才的忙
碌,四目对望,反倒有些尴尬。其实我们俩并不是很相熟,在学校,甚至看起来毫
不相识。艾达算不上我们班上的风云人物,中学里有很多这种人,他们在你的回忆
中没有性情可言。艾达也差一点成为了这类角色,若不是阿诗欢喜他的话,我可能
永远都不会成为他回忆的—个故事。
“我不穿短裤,是因为我腿上有疤。”艾达拉开了啤酒环,缓缓地说道。
“嗯,我想也是。你连运动会都穿长筒袜跑步。”其实这事我是从阿诗那儿听
来的。“我那时就留意到了,”我继续说道,“男人有疤挺好的,你看电视里,很
灵的男人都有疤。”
“谁啊?”他问。
“包青天。”我心想。
“许云峰啊!”但我说道。
“其实你知道哦,我也有两条疤的。”我微微扒开了短裤上沿,露出了一道突
起的粉红肉痕。
“两条?”他瞟了我一眼,啖一口酒,仿佛带着轻蔑,静静地卷起了裤管。
他的长腿,正如我想象得那样粗壮有力,却布满了“地图鱼”一样浩大的斑纹。
我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又不得不佯装镇定。我猜阿诗看到这一幕真是会喷出
眼泪,幸好我不及她爱艾达。我当然也欢喜他,可只有一点点欢喜。但我想在我以
后,艾达完全能用这个动作骗过很多女生。
“那……你是怎么弄的啊?”我自行掐掉了之前的那个可能表示出惊叹的“哇”。
“小时候,绊到了火锅的电线,烫的。”他架了下眼镜,淡定地说道。
“油烫的啊?”
他点点头:“所以,后来我们家再也没有吃过火锅。但我爸妈关系也不好,常
常为了这件事吵架。”
我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下,不知道要怎样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考完大学以后打算做什么啊?”我问。
“踢球咯。还要学吉他。还要跟我爸爸去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不是养老的地方嘛。有什么去头。”我不屑地说。
“嗯,可是我爸爸说,要移民,这是最好的时候了。”
“哦。”我静静地回答,有些不成气候的失意。
“那考完,一起出去喝酒么?”我又问。
“喝酒算什么啊!我天天喝。”
“哦,呵呵。”
见我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艾达突然说:“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蛮文静
的。”
“我本来就是啊。十三点。”我白了他一眼,又突然笑了场。
“那你是怎么会有疤的呢?”他问道。
“打针啊,把肌肉给打萎缩了,只好去开刀。左边拿掉一块肉,右边拿掉一块
肉,屁股就比人家小一圈。以前我在手术室啊,旁边的小朋友开六指,好吓人啊,
我们同病房只有一个小姑娘也是开屁股,其他都是六指。医生叫我们都不叫名字的,
我叫‘臀肌’,边上叫‘多指’,听上去好像囤鸡肚子。然后我开好刀啊,屁股上
伤口都不缝合的,要插根管子做引流,每天把血摁出来,麻药也没有的,医生来我
家帮我摁的时候,我就趴着看《快乐大转盘》,我妈就躲到厕所。”
“哦……”说完这一大通话,我被胸内涌起的酒气逼出了一个嗝。
“疼吗?”艾达问。
“噢哟,忘了,大概很疼吧。总归比说起来的要疼一点的,”我回答道,“那
你呢?油烫出来会起泡泡吗?”
“很多啊。”艾达回答,“腿上一排白色的泡泡。其实我也忘了疼不疼。”
泡泡瘪掉以后,原来就不是白色了。艾达的腿上,密布着深棕与浅棕的花纹,
好像一道道年轮,或者年轮蛋糕,总之是那样一类会令人感到馋的东西。
“能摸么?”我心想。
“再让我看看吧。”但我说道。
艾达于是将他的地图鱼长腿伸了过来,搁在我的两腿之间。
“有毛。”
“真作孽哦。”但我说道。
我双手向后撑着地,适时感到了极其的不适,有冲动想要换个姿势,却迫于某
种神秘的力量,暂时不得动弹。隔着隐隐的燥热,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也注视我,
伴着均匀的呼吸。
“其实上面还有。”他嘴里猛地蹦出一句,佯装平静,可是却脸红了。
我心头一紧。
艾达于是再次将裤腿上卷,“地图”缓缓向纵深继续延伸,或深或浅,或明或
暗。肌肤的纹理在受伤之后,竟能以如此传奇的面目顽强地愈合,实在令人震惊。
若不是艾达年轻气盛,抑或是他再消瘦一些,他的腿大概就跟我们小区里劈开的树
枝一样。
“那……一直到哪里啊?”我看着他的腿,问。
“就这里啊。”他轻声回答,指示给我一个大致的方向。
如今回想起来,我实在是不明白,明明能用眼睛一目了然的东西,为什么会突
然想要摸一下。更何况,我好像并没有那么那么欢喜艾达,在当时,我顶多只有一
点点欢喜着他,和他的那条性感的地图腿。
彼时,易拉罐周围已经化开了一圈水,我爬向艾达的时候,膝盖冰冰凉。手臂
因为突然改换的姿势而顿时脱了力,麻到不行。于是只得凭呼吸借力,将手指战战
兢兢地探了过去。那一刹那,其实我的脑海中并没有瞬间空白,我突然想到了曾在
合唱队时唱过的一句歌词,叫“今日里心跳分外急”,是唱什么的呢?我想想哦,
好像是江姐,在快要就义的时候,突然激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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