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萌萌要结婚了，大喜日子选在五一长假。三十二岁的剩女终于熬到出嫁，父
母决定把婚礼搞得隆重一些，婚纱照要去龙摄影拍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一套的，喜糖
要发精装德芙巧克力，婚宴至少请十桌，要摆在新锦江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宴会
厅里装一个大屏幕，到时轮番播放刘萌萌从出生到结婚具有代表性的照片，满月、
足岁、入学、毕业……总之，规格尽量高，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刘父与刘母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得眉飞色舞，刘萌萌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大衣柜
镜子里的自己，壮大肥厚的一团，一如既往的胖，心头便习惯性地凉了一凉，插嘴
道：喜酒不要办了，我和老顾说好了，去丽江旅行结婚。

    老顾是刘萌萌的未婚夫，曾经有过一次婚姻，两年前妻子得肝癌去世了，留下
一个十岁的女儿。刘母不支持旅行结婚：怎么可以不办喜酒？人家小孩结婚我们送
了礼金的，我们要是不办，就收不回来了。

    刘父接过刘母的话：萌萌，我觉得，我们总要举办一个仪式吧，也好表示一下
……

    表示一下什么？刘父没说下去，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认认真真办个仪式，是为
向亲友们隆重宣布，他们的女儿终于嫁出去了。

    刘萌萌能够嫁出去，真是一件不易的事。这十年来，各路亲友为她牵线搭桥，
介绍了至少一打男朋友，可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让她满意的。也难怪刘萌萌不满意，
三姑六婆给她介绍的男朋友不是长相奇丑，就是有明显缺陷。刘萌萌的确胖了点，
一米六二的个头竞有一百七十斤，人胖容易出汗，脸部皮肤的毛孔便显粗大，看上
去，就是一个长相不太精致的胖女人。照理胖也没什么错，可人们仿佛商量好了似
的，不约而同地把刘萌萌的肥胖当成了一种残疾，歪瓜非得配上裂枣，才是门当户
对的姻缘。几次三番，刘萌萌就把相亲活动走成了一种安慰父母的形式。与那些残
疾抑或半残疾男人多见一次面，就是多一次机会证明她的肥胖无疑也是一种残疾，
这于刘萌萌来说近乎残酷，所以大多是一面之交，再没有后文。

    每次相亲结束，刘萌萌都要去一趟火锅城，叫上一个麻辣锅，独自坐在小包间
里，肥牛、鸭肠、猪血、豆腐一顿大啖。对她来说，相亲恰是一次精神虐待，只有
通过放纵地吃上一顿，才能安抚受伤的心灵。刘萌萌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想吃，心
情好的时候倒没有什么食欲，可是刘萌萌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所以，刘萌萌就总
是想吃、吃、吃……吃完火锅，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回家。这一夜，刘萌萌就会
失眠，不知因为吃得太多睡不着，还是又一次相亲失败导致情绪悲观的缘故。便开
了电视看，夜半三更，大多是电视连续剧重播，剧集之间总是插播大段电视购物，
不是丰乳产品，就是减肥药贴。

    刘萌萌快速按动遥控器，电视频道闪电般翻换，一对对肥白丰硕的乳房滚滚涌
出屏幕，如同过年时北方农家刚出笼还冒着蒸汽的一屉屉白面大馒头，让人忍不住
想伸手上去摸一摸，或者干脆捧一对下来抱在怀里……换频道，一个尖锐亢奋的女
声喊叫着一遍遍告诉电视观众：只要三十天，三十天，哇！简直难以置信，瘦了二
十五斤，快来订购吧，减肥药贴，让您瞬间变成蛮腰平腹细腿翘臀骨感美女……一
个肥胖的女人轮廓在药力作用下迅速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苗条的轮廓……

    刘萌萌看着电视购物，就觉得很可笑。从来没有人把丰乳和减肥做成同一款产
品，诸如清洗和护发功能兼备的二合一洗发水。可见，减肥和丰乳是两桩背道而驰、
不共戴天的事，肥胖的女人必定拥有一对丰硕的乳房，而骨感的美女一定平胸。倘
若这个骨感美女居然拥有一对丰胸，那就有必要怀疑这对丰胸是不是天然所成。

    刘萌萌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内衣，手指像几条肥胖的蚯蚓，蠕动着钻进文胸罩
杯的钢丝托边，很轻易地，她触到了自己硕满甚至沉甸甸的胸，柔软而不松懈，结
实而不坚硬。蚯蚓中最长的那根中指继续探寻，于是就触到了一粒正在休眠中的未
成熟的梅子，有些艰涩和生硬，梅子忽然苏醒过来，嗷嗷待哺的幼鸟一般，张开小
嘴儿探头而出。刘萌萌心头一惊，像是摸到了电门，蚯蚓条件反射似的缩了回去。
这是一种既令刘萌萌产生耻辱感，同时又让她欲罢不能的触摸，这触摸的记忆遥远
到近乎依稀不辨，可记忆依然存在。

    多年前，一个艳阳初秋的午后，少女刘萌萌躺在窗下的一张单人床上，她在吃
一颗甘草橄榄。屋里正播放音乐，邓丽君的一首歌，绵软而抒情。刘萌萌的嘴里弥
漫着甘草的甜味和橄榄的清香，心里却滋生出一些酸甜交织的奇异感觉。阳光从窗
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她撩起衣服的身躯上，她开始犯困……几条蚯蚓，并不肥胖
却有些笨拙的蚯蚓，它们探寻而来，它们在她身上攀爬、触摸，她甚至不能确知正
在发生什么，可她并不反感那几条笨拙的蚯蚓，就像一个隐蔽多年的秘密正在被揭
开，她甚至好奇而有所期待。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裸露的小腹上，她感到温暖并且略
有眩晕，小股的快乐从腹部雀跃而出，直冲胸腔。她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一个
黑丛丛的头颅，头颅下是一张垂着眼皮的白皙面庞，面庞两侧撒着几颗青春痘，因
为紧张和羞怯，青春痘微微发红……她眯起眼睛看向窗台，太阳花在玻璃外的阳光
下开得肆无忌惮，黑色的泥盆里冒出一朵朵红色、黄色、白色的小花。她觉得暖热
舒坦极了，就好像，她是那些花的其中一朵，正在午后的日照中开放得恣意而张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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