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父刘母考虑再三,同意了刘萌萌的部分条件,刘萌萌也略作让步,答应办喜
酒,只是不想摆在新锦江顶楼旋转餐厅,也不想请那么多人,更不想播放什么成长
照片,就在请柬上贴一张婚纱照,简洁明了。
第二天,刘萌萌去老顾家商量结婚的事。老顾矮矮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为
女儿瓜瓜修一只音乐盒。这只音乐盒是瓜瓜过十二岁生日时刘萌萌送的礼物,粉红
色雕花盒子,盒顶站着一个白纱裙少女,按一下电钮,少女会转着圈子跳芭蕾舞。
瓜瓜很喜欢,接过盒子亮亮地喊了一声“谢谢萌萌阿姨”。
可是盒子在瓜瓜手里捧了不到半天,芭蕾少女转了十来个圈子,就卡壳不动了。
瓜瓜很聪明,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想到了更为实质性的问题,便捧着坏掉的盒子
郑重其事地对老顾说:爸爸你可要当心,连生日礼物都送个假冒伪劣产品,这种女
人怎么可以相信?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成年女性对万事的判别方式,也不知是她自己的想法,
还是外婆教育的成果。总之,为了和老顾结婚,刘萌萌在瓜瓜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刘萌萌对老顾说:喜酒还是要办一下的,要不我爸妈这边交代不过去。婚纱照
也是要拍的,一辈子的大事,总要留个纪念。
老顾低头拆音乐盒,嘴里叼着半截香烟,两条眉毛紧紧聚拢,眉心雕刻出一个
川字,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与袅袅的烟雾一起从他嘴里喷吐而出:一把年纪了,拍什
么婚纱照!
老顾说话声音太轻,刘萌萌没听见:要抓紧时间了,离五一还有两个月,这个
周末去“龙摄影”看看。至少要提早一个月把请柬发出去,要不五一长假人家都安
排出去旅游了……
老顾抬起头,黑苍苍的瘦手伸到嘴边摘下烟头,吐出四个字:不必了吧?
说完埋头继续修音乐盒,把个黑白夹杂的头颅定格在刘萌萌的视线内,刘萌萌
便清晰地看到了老顾的头顶中心,那里正播放出千丝万缕的银线,仿佛一朵黑白夹
杂、花瓣稀疏的大丽菊。刘萌萌只觉胃里一阵抽搐,浓浓的胃酸顷刻间泛滥而上。
她忽然想吃火锅,想去小肥羊火锅城叫一个麻辣锅,要上半斤肥羊、半斤肥牛,狠
狠地吃上一顿,要不就吃一大块鲜奶油起司蛋糕,或者大桶和路雪草莓味冰激凌…
…
刘萌萌走进老顾家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碗炒青菜、半碗茭白肉丝和一盒
剩饭,一股脑倒进锅里,放水煮,起锅前加了盐和鸡精,朝客厅喊了一声:吃饭。
老顾嘴里叼了一根刚点上的烟,吞云吐雾地回答:你吃吧,我不饿。
老顾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与刘萌萌恰恰相反,他好像不太爱吃,做点好菜也是
让瓜瓜吃,自己坐在一边沉默而严肃地看。刘萌萌吃饭,他是不会坐在一边看的,
他只依然做着手里的活计。起初,他们刚交往的时候,她要吃,他会陪她,可是刘
萌萌吃的频率实在太高,渐渐地,老顾就不陪刘萌萌了。
刘萌萌端着一大碗菜泡饭站在厨房里吃,还滚烫着,便撅起嘴吹,边吹边吃,
直吃得嘴唇鲜红、鼻头油亮,一碗菜泡饭下肚,淌了一脸的汗,心情才略微舒缓。
吃完走出厨房,老顾已经修好音乐盒,正在收拾镊子、螺丝刀之类的工具。
其实老顾这个人,做丈夫还是很合格的,自从老婆去世后,他担负起了养育女
儿的全部重任,两年单身男人做下来,老顾的动手能力锻炼得非同一般,男工女工
一律拿手,别说修音乐盒,就是洗衣服、做饭、拖地板、缝补脱线的衣裤,都不在
话下,甚至还会给瓜瓜梳辫子……假如没有遇到刘萌萌,老顾大概还会继续做—个
勤劳节俭并且与世无争的鳏夫。
老顾是名副其实的老顾,比刘萌萌大九岁,已经过了不惑。这两人的结识没什
么戏剧性,刘萌萌在物资回收公司当出纳,老顾每周都要把单位的废丝送去回收公
司,久而久之,就认识了。有一回,刘萌萌的包坏了拉链,怎么都关不上,正巧老
顾送完废丝来财务室领钱,就从刘萌萌手里拿过小包,三两下一弄,好了。从此以
后,老顾在刘萌萌面前充分发挥了他的动手能力,老顾给刘萌萌修好了她的MP3 ,
老顾为刘萌萌手工做了一把精致的指甲锉,老顾给刘萌萌崴了的脚踝按摩……某一
天,老顾说:这个礼拜天,我请你吃饭,去我家,好不好?
刘萌萌不怎么想去老顾家吃饭,那段日子她的心情比较好,食欲大大减退,效
果如同参加减肥集中营集训。可是刘萌萌又觉得,这个胳膊腿脚完完整整的男人,
除了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几乎没有别的缺点,放弃是有些可惜的。这么一想,刘
萌萌就同意了去老顾家吃饭。
那天一早,老顾就把女儿送去了外婆家,刘萌萌到时,他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
清蒸鱼、凉拌豆腐、番茄炒鸡蛋、牛肉粉丝汤。刘萌萌像一个矜持的小媳妇,夹了
几筷番茄炒鸡蛋,喝了几口汤,就说吃不下了。接下来,老顾就把刘萌萌带进了他
的卧室,再接下来,老顾就怀抱着柔软肥白的一大团肉躺倒在了床上……
完事后,老顾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说完这句话,老顾翻过身,把个背脊对着刘萌萌,鼾声随即响起。
老顾结过婚,有孩子,可老顾是认真的。刘萌萌没结过婚,没有孩子,刘萌萌
也不是不认真,只是略觉失落,毕竟,她是第一次结婚。可是刚才,怎么就一点都
不紧张、不激动?刘萌萌闭着眼睛想,也没有传说中剧烈的痛感。可她从没有和别
的男人做过这件事,倘若说有,就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可是,那也算吗?哪怕当
时有一段时日,她老是担心肚子里会不会多出一个小娃娃来,但事实上,那根本不
能算是真正的男女之事,当然,这也是她长大以后才知道的。可是她不痛,是不是
就说明了她不是处女?或者,是丰厚的脂肪起到了保护作用,缓解了那一刻的痛感?
刘萌萌糊涂了,她当然希望自己是个处女,可是,倘若是肥胖让她失去了感知处女
痛的机会,那么她该怪谁?倘若她的男人问起这事,她又该如何解释?“肥胖”真
是一个险恶的小人,它栽赃于她,让她有口难辩。
刘萌萌忍不住擤了擤鼻子,她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是衣物以及毛发久未清洗
的发酵味。她看了一眼侧卧在身边的老顾,男人完全裹在被子里的身躯显得很小,
半个黑白夹杂的后脑勺露在外面,凌乱而油腻……已经耗掉大半人生的男人,恋爱、
结婚、生育、亲人的死亡,他都完整地经历过一遍,再来一次,等同于重走一趟曾
经走过的路,目的,只是为了路尽头那个饭馆、那个厕所、那张床。她怎么能对这
样的男人抱有浪漫酌期冀?
刘萌萌从被子里坐起来,房内的陈设简陋陈旧,没有女主人的家总归缺少生气,
褪色的花布窗帘关不严,漏着一条缝,没有阳光透进来,是阴天。刘萌萌往肥肉横
陈的身上套衣服时,不无遗憾地想:老顾不用蚯蚓一样的手指,老顾很直接……一
个结过婚的男人,大概不会介意他要娶的第二个妻子的贞操问题吧?现在的人,哪
还会在乎这个?即便是头婚也不会在乎。
这么想着,刘萌萌忽然觉得想吃东西,刚才的午饭她只吃了几口,现在她饿了,
很饿。她捅了捅老顾裹着被子的身体:结婚的事,你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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