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萌萌受老顾之托去学校接瓜瓜，瓜瓜鼓着小脸生气：为什么爸爸不来接我？

    刘萌萌说：爸爸加班，我们去超市吧，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买。

    瓜瓜辫子一甩：干吗老问吃什么？就不能买点别的？你都吃得这么胖了，还吃？

    刘萌萌低头看瓜瓜，小扁脸上翻着两只白眼，薄薄的嘴唇，尖尖的鼻子，一副
刻薄相。没娘教的，刘萌萌默默地骂了一句，不再说话。瓜瓜却似要痛打落水狗：
刚才我同学还说，那个胖女人又来接你了。

    说完，噔噔噔紧走几步，仿佛羞于和刘萌萌走在一起。刘萌萌跟在后面，两人
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拐过路口，瓜瓜回头等刘萌萌走近，怜悯她似的：好吧，那就
陪你去超市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刘萌萌又默默骂了一句，脚下却加快了步子。

    在超市付钱时，瓜瓜看见刘萌萌钱包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十多
岁的漂亮女孩。瓜瓜一把抢过钱包：这是谁？

    我啊！我的小学毕业照。刘萌萌拿回钱包，抽出照片交给瓜瓜。瓜瓜翻来覆去
看了好久：你小时候漂亮多了。

    刘萌萌笑笑：所以你要当心，别像我似的，越长越难看。

    瓜瓜把照片塞回刘萌萌：我才不会！

    收银员说：小姐，八十六元八角，有会员卡吗？

    熟悉的男声，刘萌萌一激灵，猛抬起头。收银员是一位面庞白皙的中年男子，
身后站着一个长了一脸青春痘的男青年。中年男子正指点着男青年怎样收款找零，
好像是师徒关系。

    刘萌萌有些发怔，嘴里有甘草的甜味滋生而出，耳朵里弥漫着音乐，是邓丽君
的歌，绵软、柔情，让人犯困。她感到眼睛发酸，仿佛被剧烈的阳光耀住了。她想
睡觉，想在这绵软的音乐里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裸露的小腹上，
温暖和眩晕。她闭着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应该有一个黑丛丛的头颅，头颅下是一张
垂着眼皮的白皙面庞，面庞两侧撒着几颗青春痘，因为紧张和羞怯，青春痘微微发
红……小姐，八十六元八角，请付款。男青年重复了一遍中年男人刚才说过的话，
中年男人又追加了一句：刷卡还是现金？要塑料袋吗？

    刘萌萌慌忙拿出一张百元钞票，一双手接了过去，长而白的手指在纸币上弹跳
了两下，熟悉的男声说：记住，收进纸币要识别一下，看是不是假币……

    刘萌萌的心脏跟着手指与纸币的碰击声急跳了两下，不及拿找零，扭头就走。
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追喊：哎小姐，你的找头。

    瓜瓜替她拿了找零，刘萌萌回头看了一下出口处一长排收银台，那对师徒占据
着第十二号台。出超市时，刘萌萌看见侧门玻璃映出自己显然很是肥胖的身影，突
然感到如释重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他认不出她了，她想。
他们住在同一条弄堂里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大眼睛，鹅蛋脸，娇小玲珑的，
脑袋上捆两个小辫团，《红楼梦》画本里的巧姐儿似的，就像那张小照上的样子…
…

    刘萌萌忍不住打开塑料袋，从刚买的零食里拿出一块蛋糕，拆开包装，刚咬了
一口，就见瓜瓜正翻着白眼看她。刘萌萌含着蛋糕说：我饿了，先吃，你吃吗？

    瓜瓜一跺脚，自顾往前走了。刘萌萌跟在瓜瓜后面，嘴里咀嚼着蛋糕，脑子里
却是大片大片遥远而混沌的记忆……

    刚进入高中一年级的刘萌萌正在教室里上课，教导主任忽然光顾他们班级，刘
萌萌在众目睽睽下被叫了出去。到达政教处n 口，刘萌萌看到并不十分宽敞的办公
室里。两位穿公安制服的警察正襟危坐。

    事关三年前那段初秋午后的往事，在警察严肃而紧逼不舍的追问下，刘萌萌努
力回想着那个午后留下的并不十分清晰的记忆，然后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讲述了
整个过程。她从不认为那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大概只能算是一种因好奇心使然
的游戏，就好像摘到一枚不认识的野果子，不知道甜不甜，就想冒着吃坏肚子的危
险品尝一下。讲述得不太流畅，完全是因为记不清时间节点，正因为觉得不重要，
她才会遗忘，才会似是而非。然而，那件在刘萌萌脑子里如同梦幻般的往事，在三
年后的再次复述中，逐渐变得丑恶起来。刘萌萌越说越紧张，越说越羞愧，最后，
刘萌萌惊恐地发现，那不是一次好奇心使然带着游戏性质的冒险行为，不是大胆地
品尝一枚不认得的野果子，那完全是一宗阳光下的罪恶。

    一个小时后，被认定为无辜受害少女的刘萌萌离开政教处回教室。第二节上课
铃声正好打响，贴在政教处玻璃上的众多面孔霎时如同点燃的烟花，分崩四裂。阳
光以少许倾斜的角度铺洒到走廊里，刘萌萌站在阳光下，地上趴着一团轮廓模糊的
影子，影子的下端连着她真实的双脚，她迈脚走动，影子跟着一起移动，她停下，
影子也趴着不动，真正的形影不离。刘萌萌拖着自己的影子走回教室，是班主任的
课，还没等她喊“报告”，班主任就迎到门口：刘萌萌，你，能上课吗？我批准你
半天假，回去休息吧，去吧。

    班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清晰的同情以及隐藏的厌恶。刘萌萌很想
告诉她：我没有生病，我要上课！

    然而，教室里四十多双目光正以灼烫的温度密集地笼罩着她，空气压抑到令人
窒息，仿佛一场巨大的火山爆发即将来临。

    刘萌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班主任的安排下，一位女班干部替刘萌萌整理好
书包，陪着她回了家。从那一天开始，刘萌萌的人生改变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