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班时,理货员小尹和会计小方聊起各自喜欢的明星。小尹的偶像是舒淇,尤
其喜欢舒淇的瘦脸和厚嘴唇,配在一起特别性感。小方笑,说小尹自己长了一副厚
嘴唇,就说厚嘴唇性感,东方人的面相适合樱桃小嘴,厚嘴唇要欧美女人才配,像
辣妹、小甜甜布兰妮,虽然瘦,可是很性感,知道吗?瘦人的性感才是真正的性感,
胖人那种只能叫肉感,肉感和性感是有本质区别的……
说到这里,小尹和小方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刘萌萌。刘萌萌好像没听见,
正低头摆弄手机。小尹以为她生气了,很不高明地安慰道:萌萌,其实你很性感的,
真的。
刘萌萌抬起头,哈哈一笑,爽朗而毫无芥蒂的样子:哪儿有啊!
小方似要扯开话题:萌萌,你喜欢哪个明星?
刘萌萌收住笑脸,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
小尹说话没心没肺:萌萌,胖人也有大明星的,香港的肥肥,沈殿霞,不也很
有名哦,还嫁过帅男郑少秋呢。刘萌萌很突兀地呼啦一下站起来,朝小尹和小方挤
眉弄眼地摆了一个造型,很认真地说:像不像?像不像香港大明星肥肥?
还没等小方和小尹笑出来,她自己已经笑得弯腰顿脚,好像拿自己的胖来开玩
笑,是一件令她感到无比快乐的事情。
三个女人疯笑了一顿,然后,似乎找不到话题了,场面冷了下来。刘萌萌从包
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皮夹子,翻开,抽出一张纸片递给小尹和小方,并且一脸自嘲地
说:看看,这是我的小学毕业照,傻不傻?
小尹接过去看了一眼,似不相信,又转给小方,小方看看照片,再抬头看看眼
前的刘萌萌,发出了惊讶的叹息:哎呀,萌萌,这张照片和你现在不像呀,你小时
候很漂亮嘛!
刘萌萌好像并不介意同事的言下之意,只是红了红胖脸。就好像,一个曾经家
底殷实过的落魄者,翻出老底炫耀一番,是为告诉别人,甚而是自告:我也曾经拥
有过!
小尹拿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问:我最近也有发胖的趋势,萌
萌,你给我们传授点经验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胖的?
刘萌萌犹豫了一秒钟:大概,十五岁吧。
小尹说:人家要么生过小孩后发胖,要么中年以后开始发胖,你怎么那么早就
发胖了啊?
小方用手肘捅了捅小尹的腰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青春期内分泌失调,女孩
子很容易得这种病的。
刘萌萌点头:嗯,内分泌失调,减肥也没用,我是喝白开水也要胖的人,没办
法。刘萌萌说得若无其事,在别人眼里,她从来都能坦然接受和承认自己的胖,也
许是习惯了,好像,肥胖这种毛病,根本构不成对她的伤害。
小方说:哟,四点多了,时间过得真快,眼睛一眨一天过去了。
小尹附和:准备下班吧。
刘萌萌背起包说:我去趟洗手间。
刘萌萌一天要跑好几趟洗手间,假如没有别人来上厕所,她就会在洗手池的大
镜子前站立良久。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的宽脸黑肤胖姑娘,仿佛为了验证的确经历
过曾经的美丽,从包里掏出皮夹子,打开,抽出那张黑白照片,扎着两个黑辫团的
大眼漂亮女孩再次亮相。刘萌萌看一眼照片,看一眼镜子,反复多次,眼睛、鼻子、
嘴巴、眉毛、下巴……没错,照片上的女孩,与镜中人的五官一样,可照片上的女
孩是公认的漂亮孩子,镜子里的女人,却肥胖而近乎丑陋。
这是一个令人伤心的事实,作为女人,刘萌萌似乎缺乏女人渴望拥有的任何资
本,漂亮、精细,乃至纯洁,她一样都没有。虽然这种不拥有远不够致人于死地,
却慢性病似的,注定了要长期纠缠,并且无可救药,于是就绝望得绵软而揪心。这
会儿,刘萌萌独自站在镜子前,没有旁人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浓重的忧
郁。
似乎,刘萌萌的胖,确是由十五岁那一场青春期内分泌失调症引起,这种失调
造成她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一个嗜吃如命的女孩,一个劲地吃,世界末日一般自暴自
弃地吃,还不挑食,什么都吃,热爱奶油蛋糕、巧克力等甜食,又热衷麻辣火锅之
类的十全大杂汤。刘萌萌不是生来就是个胖子,十五岁成了刘萌萌的人生分水岭。
那个夏末午后,十五岁少女刘萌萌在女班干部的护送下回了家,母亲笑眯眯地
和女班干部说了声“谢谢,再见”,然后关起家门,把刘萌萌痛打了一顿。一把裁
衣的竹尺高举起来,又落在她柔嫩的臀部,发出嗖嗖的风声和鞭挞声。她并不觉得
疼痛,令她更为困惑和伤心的是,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挨打。她想问,可是母亲
自始至终紧闭着嘴巴,只是打得挥尺如风,挥汗如雨……
下午,母亲上班去了,刘萌萌前所未有地在本应上学的时段内产生了逛街的欲
望。她换上一件雪白的连衣裙,走进一条小巷,她要抄近路去往新开的超市。初秋
的下午,阳光在小巷一边的墙头上有一片斜斜的光斑,连衣裙的裙裾随风扬起,在
阴暗的巷子里,白裙显得更加白。走了一程,她感觉后面始终跟随着一个脚步声,
她确定自己被跟踪了,可她并不害怕,她甚至为自己被人尾随而暗暗欣喜。她也并
不回头,好像有着默契,她走得快,脚步跟得快,她走得慢,脚步跟得慢,一直跟
着她走到超市,走进货架之间的过道。她拿起一包甘草橄榄,站立片刻,而后猛回
头。哗啦一声巨响,货架上的一瓶酱油被带倒,酱油飞溅而起,雪白的裙裾顿时溅
上了大片黑红斑驳的污渍。她抬眼追寻,却只看见跟踪者高大的身躯渐渐远去的背
影。她开始哭,哭着说:你赔我裙子,你赔我裙子……
刘萌萌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果真在哭,并且嘴里还在念叨“你赔我裙子”。她
睡着了,她在做梦。空荡荡的家里没有别人,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身上,她躺得横
七竖八,大腿外侧和手臂上,竹尺的鞭挞留下清晰可辨的痕迹。完全清醒后,刘萌
萌就不哭了,她试图回忆梦里一回头的瞬间,她看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可是她发
现,她并没有看到,砸碎的酱油瓶使她错过了跟踪者的真实面目。
刘萌萌背着书包出了门,下午两点的同乐里一片寂静,她扭头看了一眼隔壁那
扇暗红色木门,门楣上方依然是一块蓝色的门牌,牌上涂着白色的“同乐里三十七
号”几个字,只是屋门关闭着,不知里面是否有人。窗台上,种着太阳花的泥盆暴
露在日光下,三种颜色的小花儿已经过了一天中最好的绽放时间,黄色、红色、白
色的花瓣佝偻着,像蔫卷的废纸团……
刘萌萌抱着离家出走的激情走出弄堂,却习惯性地走向学校。她忽然生出一丝
冒险的想法,她要勇敢地去学校示威,向那些狐疑的目光示威,向擅自决定给她放
半天假的班主任示威,向政教处办公室里的所有成员示威,向那个送她回家的女班
干部示威……全世界都成了刘萌萌的示威对象,她把自己放在了与所有人不共戴天
的位置上。不不,这不是她自愿的,而是,所有人把她当成了一个与他们不共戴天
的异类。
到学校时,下午第二堂课已进行了一半,不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刘萌萌一步跨
进教室,故意迈着不轻不重、不快不慢的步伐,在肃穆的注视中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上。她甚至有些得意,如同戏台上的演员,身上笼罩着无数追光灯,她走到哪里,
灯光射到哪里。
那天上课,刘萌萌始终心不在焉,她隐约听见来自周边的一两句窃窃私语,那
些零碎词语的拼凑让她明白,自己的遭遇是别人没有的。她试图回忆昨天在政教处
的谈话,可她想了好一会儿,竟想不起当时她是怎样被政教主任请过去的,也不记
得她对警察说了一些什么话,更不记得什么时候在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上签下了自
己的名字。但她记得,当她签完字抬起头时,看见政教处的玻璃窗上挤挤挨挨地贴
着十几张面孔。那些面孔上的目光,恪守着作为追光灯的职责,从教室一路追到了
政教处,又从政教处追踪到教室。此刻,目光们依然以昨天的灼烫持续追踪着她,
她甚至自嘲地想,她什么时候受到过如此隆重的注目?政教处找她去竟产生这样的
效果,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这么想着,刘萌萌只觉白衬衣包裹着的后背一阵酥麻,毛孔激灵灵张开,温热
的细汗霎时冒了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从心底升起。刘萌萌忽然感到饥饿,中
午被母亲打了一顿,她赌气没吃饭,现在却饿了,胃里涌动着波浪似的酸水。她想
起书包里有吃剩下的半包甘草橄榄,是他三天前送给她的。那几年,甘草橄榄以免
费零食的资格成为他与她若即若离的交往的重要媒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
她放学回家走过同乐里三十七号门口时,他会像个影子似的忽然出现在门框里,并
且把她叫住:萌萌,吃不吃甘草橄榄?
她无声地点头,于是,他就递给她一包橄榄。就这样,她喜欢上了这种叫“甘
草橄榄”的零食,喜欢那种外表甘甜、内质微苦而清香的味道,喜欢橄榄核躺在舌
心时坚硬而温润的踏实感,抑或,只是因为那是某个人送给她的,她便喜欢,这种
赠送的形式让她感到神秘而充满悬念,愉快而意犹未尽。
这会儿,坐在课堂里的刘萌萌忍不住把手伸进桌肚,她摸到书包里的一个小塑
料袋,用两根手指捻开袋口,捏出一颗裹满甘草粉的蜜饯果。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算
式,她稍稍犹豫,随即快速把橄榄扔进了嘴里。
刘萌萌上课吃橄榄的举动还是被写完板书转过身来的数学老师看见了,老师不
动声色继续讲课,目光却不时地射向刘萌萌的嘴巴。那一堂数学课,刘萌萌的腮帮
子里自始至终鼓着一颗橄榄核,这使她像一个因患面瘫症而嘴角歪斜的女生。
那以后,刘萌萌常常觉得饥饿,甘草橄榄似乎已经满足不了她,她变成了一个
热衷于各种食物的擅吃者,热情并不停留于品尝食物的味道,而是更喜欢进食的满
足感,甚至不需要佐菜而吃下整锅白饭。就速样,刘萌萌吃成了一个肥胖的姑娘。
吃得多,因此总是精力充沛,很多时候就显得过分活跃。她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又有些掩耳盗铃,同事们开黄色玩笑,她总是笑得很起劲,还爱拿自己的肥胖开玩
笑。她以夸张的泰然自若考验着自己的承受力,又好像是为自己打防疫针,细菌的
侵入恰是锻炼了肌体的抵抗力。在同事或者同学眼里,刘萌萌的抵抗力真是非同一
般,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厚脸皮。可是一遇到男人,她的坦然和活跃就荡然无存,
在男人面前,她只是一个沉默、自卑、长得不好看的胖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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