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萌萌对老顾说:拍婚纱照和办喜酒的钱,是我爸妈出。
老顾皱了皱眉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刘萌萌近乎恳求:就请两桌,都是很近的亲戚,人家小孩结婚都请过我们的,
我爸妈这边没法交代。
老顾抬头看了一眼刘萌萌:是你爸妈结婚还是你结婚?
刘萌萌有些生气:是我结婚,可,可也不能都听你的吧?
老顾也生气了:我没让你听我的,如果有意见,你可以不答应。
刘萌萌眼圈红了:这不是玩游戏,这是结婚。
老顾咂了一下嘴:正因为不是玩游戏,所以你要考虑周到,你有权利不答应的。
刘萌萌委屈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爸妈都没要你一分彩礼,我也没让你买结
婚戒指,连房子都没要你重新装修一下。办个喜酒不过分吧?
老顾脸一沉,近乎语重心长地说:结婚,又不是买老婆,什么彩礼、钻戒,都
是娘家人变着法子卖女儿赚钞票啊!
刘萌萌接口:就是啊!就因为爱情是无价的……
“爱情”两个字刚吐出口。刘萌萌就羞愧得说不下去了。她看了一眼老顾,老
顾也正看着她,目光讶异而惊恐,好像一提到“爱情”,事情就变得十分可怕了,
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其实,刘萌萌并不是不想给自己标价,只是。倘若即将嫁人的女子一定要以明
码标价的方式展示自己,那么刘萌萌一定会很惨。她知道,她的价位无论如何是标
不高的,相反,还要赠送更大的附加值,搭配着才能把自己销出去。因为她就是一
个二手货,一个处理品,品相不好,质地又差,谁挑选了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并
且无条件接受,外带附送赠品。因此,老顾不愿意拍婚纱照,不愿意办喜酒,那不
是老顾的错,错都在自己。
这么想着,刘萌萌就愈发地对自己生气了,一气之下,连招呼都不打,就出了
老顾家。身后传来追问声:干吗去?晚饭还没烧呢。刘萌萌没有回答,自顾下了楼
梯。
刘萌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瓜瓜
学校方向移步。走到校门口,才想起老顾并没有委托她去接瓜瓜,便更是气得想扇
自己耳光。真贱呐!好像上辈子欠了他的债,白白地嫁给他,连喜酒都不肯办,还
要哄着他们父女俩开心,听到爱情还一脸惊恐,不就是胖吗?胖人就不可以有爱情
了?
刘萌萌越想越气愤,猛一甩头,决绝地转身,离开了瓜瓜的学校。经过超市,
她犹豫了两秒钟,抬腿跨了进去。
刘萌萌在货架间巡回,手里提着购物篮,心里却默默掐指计算:十六年过去了,
那么,他是五年前出狱的,五年了,他已经获得自由五年。
十六年前的那个初秋午后,刘萌萌走出空无一人的弄堂时,她身后的那盆太阳
花在烈日下开得蔫卷而颓败。花是年轻的男邻居种的,可是男邻居的家,同乐里三
十七号的屋门却紧闭着,也许是出门了,好几天没给花浇水,刘萌萌想。可是自此,
她却再没见到他。一年以后,案子判下来,猥亵少女罪,有期徒刑十年,刘萌萌是
原告之一。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刘荫萌变得越来越胖,体重的直线攀升使她成了一
个不漂亮甚至丑陋的姑娘。特殊的遭遇以及日渐肥胖的长相,使她越来越疏于社交,
她几乎没有朋友,直至长大,婚姻也成了难题。她一次次去相亲,每一次相亲,都
是一次对耻辱记忆的重复温习,那些残疾抑或半残的男人不断提醒着她,她没有资
格享用健康的恋爱。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刘萌萌从没有细想过,胖,是她自己吃出来的,丑,是她
自己慢慢长成的,她能怪谁?倘若没有上一次在超市里偶然遇见他,她可能永远都
不会想到要去寻找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人。或者说,倘若没有为办喜酒的事和老顾闹
得不开心,她也不会想到要去超市里再看一看那个白皙脸庞的中年男人。
刘萌萌扫视过所有收银台,在十号台前看见了他。她去零食货架拿了两包甘草
橄榄,回来排在十号收银台的队伍里。男收银员今天没带徒弟,独自一人手脚麻利
地打价格、装货、收款、找零……刘萌萌随着队伍慢慢前行,她想象着,倘若等一
会儿他认出她来,他那张白皙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男
人,想着,他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一定会羞愧得面红耳赤、
哑口无言。那么,第一句话该由她来说,她该说什么?你好!你好吗?你,看来过
得很好啊……
这么想着,刘萌萌心里不由地生出一丝失而复得的快感,类似于找到少年时代
遗失的一样玩具,虽然她长大了,不一定喜欢这个玩具了,但当年的喜欢,延续到
如今,竟还可以重拾一份曾经喜欢的记忆,那总是温馨而令人难忘的。
队伍排到了,刘萌萌从购物篮里拿出甘草橄榄,推到他面前。熟悉的男声发出
问候:您好!欢迎购物,就两包甘草橄榄吗?
刘萌萌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他的手,他一手托着甘草橄榄的包装袋,另一手
握着打价器,手指修长而白皙。打价器发出“嘀嘀”两声,随即,熟悉的男声再次
响起:请您付款,十二元八角。
刘萌萌递给他一张纸币,并且仰起头颅,勇敢地看向他。他也抬起头,也看向
她,眉目含笑:这是您的找头,请收好。
她不说话,眼睛依然盯着他。他愣了愣:还有什么事吗?要不要买个环保袋?
刘萌萌没有回答,后面的购物车撞上她壮厚的臀部,她听到抱怨声:账结好了
就快点朝前走,没看见那么多人排队……
她侧了侧身,欲走还留的姿势,后面的顾客已经把货品往收银台上摆。她抓着
—把找零和两包甘草橄榄往前跨了一步,男收银员冲她微笑道:谢谢,再见。而后
开始为后面的顾客服务。
刘萌萌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一位穿超市制服的年轻人跑过来
:组长,谢谢啦,我回来了,您忙去吧。
她退出收银台,站到人群中远远地看他,她试图找出那张白皙的面庞上曾经的
记忆。黑丛丛的头颅已露斑白的痕迹,青春痘早已销声匿迹,比过去胖了一圈,看
起来就是一个身体健康、生活无忧的中年男人。她注意到他穿着蓝色西装制服,普
通工作人员都穿红马甲,显然,他不是收银员,他是这家超市的管理人员,人家叫
他组长。他在收银台之间来回巡视,时不时地凑到收银员身边关照着什么话。有时
候他还东张西望,目光扫过她站立的地方,却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个胖女人正注
视着他。超市里正播放着热闹的歌曲,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和
着歌曲的节奏,刘萌萌肚子里传出一阵曲里拐弯的呜叫,她一边往超市外面走,一
边拆开甘草橄榄包装袋,捏出一颗裹满甘草粉的蜜饯果,扔进了嘴里。橄榄的味道
还是甜中带点酸,只是腌渍得太久,肉质太烂,失去了嚼劲以及微苦的清香,并且
也缓解不了肚子里的饥饿感。
刘萌萌独自去了附近一家小肥羊火锅城,包房订满了,只能在大堂里坐下,叫
了麻辣锅和一堆肥羊肥牛。刚开吃没一会儿,老顾带着背书包的瓜瓜进了门,刘萌
萌正要往嘴里送一大筷烫熟的羊肉,就看见父女俩的身影渐行渐近。她忙不迭地站
起来,筷子还举在手里,羊肉片却七零八落地撒在了桌上和衣襟上。
其实,老顾父女俩并没有看见刘萌萌,但她一站起来,他们就不得不看见她了。
老顾一怔,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着说:哟,一个人享受呢?
瓜瓜翻了翻白眼,没说话。刘萌萌拉开桌边的椅子:瓜瓜,坐下吃吧,锅刚烧
开。
老顾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本来想带瓜瓜随便吃点,既然这样,那正好了。
瓜瓜僵着身子站在一边不肯坐,老顾回头冲女儿说:还不快吃,吃完回家做功
课。
瓜瓜嘴角一撇,薄嘴唇一掀:哼!我才不吃,外婆说了,吃人家嘴软。
一扭头,朝刘萌萌吐出掷地有声的两个字:骗子!
响亮的骂声吸引了周围食客的注意,许多颗脑袋朝这边转过来。瓜瓜骂完头也
不回朝饭店外走去,老顾站起来,对刘萌萌说:这不能怪孩子,你做出来的事,我
也没办法帮你说话。
说完,撒腿跑出饭店,追上了瓜瓜。
刘萌萌呆坐不动,她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了?瓜瓜居然骂她骗子?她对这
个孩子够好了,送她玩具,给她买零食,接她放学,带她逛超市……可是,她就要
结婚了,一个月后,她将和老顾以及瓜瓜长期生活在一起。倘若今后她想和这个骂
她骗子的孩子好好相处,她就永远不能独自出来吃火锅了,那么这一回,也许就是
她此生最后一餐—个人的火锅了吧?
这么想着,刘萌萌招手叫来服务员,又添了半斤肥羊和一份年糕。锅里的水
“突突”跳着,一簇簇红辣椒拥挤着随波翻滚,羊肉片不安分地上蹿下跳。有人正
对着这个适才被一小孩骂骗子的胖女人戳戳点点,刘萌萌看了一圈周围的食客,轻
轻地冷笑了一声:哼!然后举起筷子,捞出一大坨肥羊,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刘萌萌一边用力咀嚼,一边把桌上的食料逐一涮进火锅,她开始放开吃,如同
久未进食的饥民,狼吞虎咽着,吃得速度飞快,吃得气势汹汹,仿佛唯其以迅猛地
吃,才能赶走某种不明所以的焦虑。
小肥羊火锅城正进入这一日的黄金餐饮时段,大堂里已经坐满了客人,弥漫的
蒸汽使一切变得朦胧起来,就像云雾缭绕中的一间空中楼阁。屋顶上的吊灯被云雾
遮挡,灯光神秘而暧昧地炫动着,蓝花布衫的服务员穿梭在云雾中,客人们攒动的
头颅在云雾中摇摆耸动……刘萌萌胖大的身躯坐在云雾中,显得格外沉着和从容。
她有条不紊地涮着火锅,肥羊、猪血、白菜、年糕,一样一样地下,一样一样地吃,
涮得勤勤恳恳,吃得兢兢业业。她分明感到大脑里的血液正流向胃部,肚子的充实
感渐渐祛除着内心的空虚感。桌上的盘子越来越少,锅里的食料越来越多,刘萌萌
的肚皮越来越圆,最后,刘萌萌把她本就肥腩重重的肚皮撑成了一只叠胀的皮球。
刘萌萌吃得很饱,前所未有的饱,她把这一顿火锅当成了世界末日前最后的晚
餐,她是提前吃掉了下半辈子的火锅。现在,她的胃里充满了各种食料,她的血管
里淌满了鲜辣美味的汤,她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她所热爱的这种自慰方式确是行
之有效,现在,她心里不再感到空空荡荡了。
刘萌萌招服务员来结账,年轻瘦小的服务员看着桌上的一堆空盘子,惊恐得捂
住了嘴。刘萌萌四顾大堂里的食客,又扭头看身旁玻璃墙里的自己,胖,依然是胖,
虽然食客众多,但她肥胖的身躯无法被人群淹没,她的胖,真是鹤立鸡群啊!
服务员去打收银票了,邻桌的一位男客人从洗手间回来,经过刘萌萌桌边,脱
口说了一句:哇塞,这样子吃法,要变相扑运动员的。
刘萌萌忽然生出一股决斗者视死如归的豪迈之气,她端起锅子,仰起脑袋,在
周围食客惊异的目光下,把锅底剩下的辣汤“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刘萌萌打了一个饱嗝,是酸的,酸味直冲鼻子,眼泪顿时冒了出来。她想,锅
子还没凉下来,嘴唇烫掉了一层皮,好痛!
刘萌萌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大堂里的食客和服务员们不约而同地目送着这个目
光流油、面红耳赤的胖女人。胖女人满目含泪、步履蹒跚地向门口移动着,她肥胖
的脸面因为蒸汽的熏染,阔大臃肿得格外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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