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五一劳动节还有一个月，准新娘刘萌萌竟还毫无动静，刘母开始着急了：萌
萌，你再不去拍婚纱照就来不及了，是你结婚，不是我们结婚，怎么皇帝不急太监
急呢？

    刘萌萌说：干吗非要拍婚纱照？不拍就不算结婚了？

    刘母说：人家结婚不是都拍吗？上次你答应了要拍的，还说要贴在请柬上。

    刘萌萌虎着肥脸、粗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不想拍。

    刘母还想劝，刘父冲她使了个眼色，刘母就住了口。这对父母对自己的女儿还
是有比较客观的认识的，他们猜到刘萌萌是担心自己太胖，拍出来的照片不好看，
就干脆不想拍。

    婚纱照的话题搁浅了，刘母又换了话题：上个礼拜，我和你爸爸已经去美林阁
预订了酒席，再晚就订不到了。喜糖呢，我们也已经看好了，就买德芙巧克力，两
粒一盒的那种，包装很喜气，很漂亮的。还有请柬……

    刘萌萌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声音很轻，父母没听见，也不管刘萌萌的脸色，自顾商量起了请柬怎么写。刘
父说：那个老顾，叫什么名字？

    刘母笑出来：老顾是你叫的？他还能比你老？人家叫顾志坚好哇。

    刘父也笑了：对对对，叫顾志坚。

    刘母眉头一皱，又想起了一桩不满意的事：这个顾志坚也真是的，就上过一次
门，来吃了一顿饭，都要结婚了，也不主动来找我们商量商量。

    刘父毕竟是男人，心胸开阔一些：你就别计较那么多了，是萌萌和他结婚，我
们老头老太不要瞎掺和，毕竟人家是……

    刘父降低了音量，后面的话刘萌萌就听不见了，可是听不见也能猜得出，总归
逃不掉那几句：老顾是结过一次婚的人，想低调一些，办婚宴啊，拍婚纱照啊，不
都是我们一厢情愿？

    刘萌萌不再听父母讨论，独自进厨房，拆了一包方便面，香辣牛肉味的。刘萌
萌一边往碗里注开水，一边想：明天一定要去找老顾摊牌了，要不父母这边没法交
代。

    摊什么牌？怎么摊？刘萌萌其实并没想好。在结婚这件事上，父母确是有些一
厢情愿，他们并不知道，小肥羊火锅城遇到以后，刘萌萌和老顾陷入了冷战。两个
星期了，老顾没有邀请刘萌萌去他们家，也没有拜托她去接瓜瓜，似乎，这个男人
在向他的未婚妻示威，他要告诉她，虽然是他主动提出结婚的，但他并不惧怕过单
身生活。

    起初，刘萌萌决定憋着，他不找她，她就不主动去他家，看谁憋得过谁。可是
两个星期过去了，老顾一点动静都没有。刘萌萌倒是有些憋不住，好几次下班后，
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往老顾家方向走，有时候又朝瓜瓜的学校走。可是总在快到时又
开始自责，甚至痛恨自己不争气的双脚，于是，似是下了狠心，猛地扭头，脑袋都
要被甩脱一般，带着一脸哀伤和悲愤，加急脚步往回折去。

    刘萌萌扭头折回的动作幅度总是过于猛烈，导致有两次不小心扭了脖子。可她
一定要用这么坚决、夸张的动作，才能不给自己留有余地。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其实，她肥胖丑陋的外表下，还隐藏着一颗高贵而脆弱的心。她要守住阵脚，做一
个有气节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为了嫁人而丢掉脸面丢掉尊严的贱女人。所以，她便
需要自我宣告一般发出一番剧烈的动静，又好像，有一只摄像头随时在监视着她的
一举一动，只有通过戏剧化的动作和表情，才能让理解力极差的摄像头读懂她内心
的痛苦和矛盾。刘萌萌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多肉的脖子里隐藏着的骨节发出一串
“咔哒、咔哒”的呻吟，随即，一阵痛感从脖颈处传至大脑。刘萌萌嘴角一抽“咝
——”奇怪，焦灼以及愤恨的情绪倒是有所缓解，仿佛肉体的疼痛让受伤的心得到
了些许安慰。

    然而，眼看五一节就要到了，父母已经预订了酒席，选好了喜糖，并且准备发
请柬了，无论如何，她是不能不去找老顾了，哪怕吵上一架，她也需要主动出击了。

    刘萌萌埋头吃着方便面，同时想象着，倘若果真不嫁老顾，那么她将如何处置
自己？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直到终老？也未尝不可，只是，
一个老处女想活得怡然自得，那是要有资本的。假如她天生丽质、收入颇丰、情趣
高雅、品味高尚，那么人们就会想，这个漂亮姑娘是心高气傲，看不上那些臭男人
而不愿意嫁，这样的老处女，哪怕不讨人喜欢，也是被人敬重的。可是刘萌萌并不
漂亮，还胖，还黑，物资回收公司的薪水仅够养活自己，琴棋书画没一样会摆弄，
这就不是不愿意嫁了，而是没人要，嫁不出去。—个嫁不出去的女人——顶着这样
的名声做老处女，别说活得少尊严，简直就是一辈子的耻辱。况且，和老顾交往之
前，她是不是处女？这一点，刘萌萌始终不敢确定。

    吃完方便面，刘萌萌就觉头脑发沉，困乏感席卷而来。她走进卧室，躺倒在床
上，没有开灯，屋内漆黑着。她闭着眼睛抚摸饱胀的肚子，手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攀
爬，然后，探人了内衣。肥胖的蚯蚓蠕动着钻进文胸罩杯的钢丝托边，她触到了自
己沉硕的胸，柔软、结实。蚯蚓继续探寻，便是饱满、滚实的梅子，却不再艰涩生
硬，而是被老顾的手揉捏侵袭过无数遍的熟透的果子。老顾的手老茧丛生，粗糙、
冰冷，那双手摩挲着她的肌肤时，如同砂纸摩擦玉石，珠圆玉润的肉体在这样的手
下便过于快速地成长并且烂熟了。这样的手是不会让她生出任何浪漫想象的，更无
法与记忆中那几条笨拙的蚯蚓相比。

    记忆中，那是几条年轻而莽撞的蚯蚓，它们虽然笨拙，但它们白净、光滑、弹
性，甚至含羞。它们在她身上的探寻和触摸，就如漏进窗帘的阳光落在身上，所到
之处便是斑斑温暖，她眩晕着，却清晰地感到小股的快乐从腹部雀跃而出，直冲胸
腔，仿佛，她就是黑色泥盆里盛开的太阳花中的一朵，午后的日照中，她开得恣意
而张狂……

    她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卧室里漆黑一片，并没有阳光照进窗户，也没有那
个黑丛丛的头颅，更没有一张垂着眼皮、撒着几颗青春痘的白皙面庞，没有，什么
都没有。

    刘萌萌擤了擤鼻子，她闻到一股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以及空气中浓烈的
牛肉汤料的香辣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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