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萌萌决定找老顾谈谈，是否举办婚宴还在其次，主要是，将来结婚了，凡事
都要相互商量着办，总不能碰到意见不统一就冷战吧？所以，刘萌萌认为，在即将
结婚的前夕，两个人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是有必要的。既然自己主动，那么不
妨姿态高一些、主动一些。她想，两个礼拜没去了，给瓜瓜买点礼物带去。

    刘萌萌进超市入口时，有意无意朝收银台那边扫了一眼。下午四点不到，顾客
很少，收银台边站着一长溜空闲的红马甲，没有一个穿蓝色西装制服的。他不在？
走开了？休息？她略微失望地想。

    刘萌萌在二楼给瓜瓜选了一个凯蒂猫手表，标价一百九十八元，粉色的表带上
嵌着银色的爱心，还要挑几样老顾喜欢吃的菜和瓜瓜的零食，以及自己的甘草橄榄。
刘萌萌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七拐八弯地走，眼角余光里总感觉有一个始终跟随着
她的身影。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并且尽力挺直腰板、收缩臀部，让走姿
显得优雅一些。刘萌萌想象了一下自己的背影，其实，从后面看，大概不能算十分
胖吧，至多是丰腴。她听小尹和小方说过，男人喜欢胖一点的女人，抱在手里软糯
适宜。虽然老顾从没说过喜欢她的胖，但老顾也从没表示过不喜欢。她一边像散步
似的走，一边想着，脑袋左顾右盼搜索着货架上的商品，眼角余光里的身影依然在，
深蓝色，高大，微胖，大概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丰腴的女人——刘萌萌继续用想象替代身后的人打量着自己的背影，
并且及时无误地感觉到了心跳的加速，甚至，后背开始发烫。她站定在一个货架边，
拿起一包甘草橄榄，低头看包装上的产品说明。其实她很熟悉这种橄榄的出处，她
经常买，根本不需要看说明。所以，这会儿她的眼睛在看说明，脑子却注意着身后
的追随者。她感觉那个身影越来越靠近了，十米、五米、三米、两米……她不敢回
头，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梦，在她回头的瞬间，一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酱油会
打碎在地上，褐色的酱油飞溅而起，染脏了她雪白的连衣裙裙裾，然后，她抬头寻
找，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远去的高大背影……

    刘萌萌又拿起一包丁香橄榄，犹豫着，仿佛很难在两种橄榄中挑选哪一种，却
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对不起女士，请让一下。

    刘萌萌一激灵，猛回头，白皙面庞的蓝制服店员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迎面看
着她，刘萌萌手里的丁香橄榄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蓝制服反应极快地跨前一步，
弯下腰把丁香橄榄捡起来，直起身交给她：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说着，指了指手推车：我要给货架添货，打扰您购物了，不好意思。

    刘萌萌什么话都没说，只看着他，眼神怪异，表情紧张。蓝制服又说了几句表
示歉意的话，却发现女顾客并不动弹，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目光在她身上
尤其鼓胀的部位略多停留几秒。刘萌萌忽然醒悟，面色霎时赤红，她急速扭过身，
提着购物篮向出口走去。

    蓝制服看着女顾客肥胖的背影，从腰间掏出了对讲机。

    刘萌萌去收银台结账时，顾客明显比刚才多了，她看了一眼凯蒂猫手表上的指
针，已经超过四点半，瓜瓜该放学了，她想。刚要掏皮夹子付款，一位保安走过来
对她说：对不起，请你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吧。

    刘萌萌惊讶地问：为什么？

    保安面无表情：去了就知道了。

    我是顾客，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去办公室吧？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是去一趟吧。保安似笑非笑地说。

    周围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刘萌萌急了：我得去接孩子了，快给我结账。

    保安说：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别怪我扣留你了。

    刘萌萌拔高嗓门：我又没做犯法的事，你有什么权力扣留我？

    保安举起对讲机：李组长，她不肯配合，请你过来一趟。

    蓝制服从货架间出现，高大的身躯向着收银台接近。刘萌萌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认出她了，她想，他不仅认出了她，还要利用职权扣留她，他想干什么？与她算
账？因为她曾经是他的原告之一？因为她在一张让他领受十年牢狱的罪证上签了字？
可她并没想过要告他，连一点责怪他的想法都没有，甚至她还觉得负疚于他，哪怕
因为他，她要承受没有牢狱的终身判决，她都没有一点点想过要去恨他。她只是觉
得有些伤心，因为她并不是他唯一的原告，他有那么多女孩，她只是其中之一，就
像那盆太阳花，开得恣意和张狂的，并不只是她一朵……

    蓝制服走到刘萌萌跟前，直视着她：还是去办公室吧，那里说话方便一些。

    刘萌萌却不肯挪步，只羞愤地低着头，仿佛，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就是那个离
开她多年现在终于浪子回头的负心人，这让她既感到心痛，又觉扬眉吐气。她总觉
得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比如，给他一巴掌以解心头之恨，或者当着众人的面
对他进行一番声泪俱下的斥责，他因此而追悔莫及、负荆请罪，并且发誓洗心革面、
重新做人，然后，她就原谅了他，于是破镜重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哎，叫你呢，发什么呆？真的不去办公室吗？”熟悉的男声说。

    刘萌萌的想象被打断，她抬起头，发现身周围已聚集了一群围观者。想象让她
热血沸腾、头晕目眩，她呆站着，不知道如何回答蓝制服。

    “既然不肯去办公室，那么在这里也行，不过，这样就不太有面子了。”蓝制
服伸手指着她鼓胀的身体：“翻开你的衣服口袋，还有包，检查一下，别让我动手，
自己翻。”

    刘萌萌一惊，面上的赤红色潮还未退下，沸腾的身躯霎时冰凉。周围，人们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什么事？胖女人偷东西？被抓住了，还抵赖，要抄身呢……

    一波愤怒的血液重新涌上刘萌萌的脸颊，胖脸上的色泽近乎成了酱紫。她的确
胖，可她从来不曾偷过东西，他为什么要诬陷她？报复，这是报复！刘萌萌更加肯
定，他认出她了，没想到，他认出她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报复她。

    刘萌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抬头看了一眼蓝制服，这一眼看得很深，看得蓝
制服前倾的身躯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刘萌萌咧嘴笑了：李明启组长，你不知道搜
身是犯法的？

    蓝制服一愣，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工作牌，马上反应过来：哟，还记住我名字了。
不过，你搞搞清楚，我搜你身了吗？没有吧？我是让你自己翻。不同意？可以，我
打1 10，警察搜你身总不犯法。

    蓝制服得意地扯开嘴角冲刘萌萌笑，这一笑，让她顿时记起了那张久远的白皙
面庞，一张喜欢对她笑的脸，两颊撒着几颗红色青春痘的脸，黑丛丛的头颅因为青
春的泛滥而浓密凌乱……那张脸，其实是可亲的，那张脸上的眼睛看着她时，就像
初秋的太阳照射到她身上，暖热得令她兴奋，乃至沉迷，以及恐惧……刘萌萌看着
蓝制服，从头至脚，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再长青春痘的脸庞更加白皙了，两鬓有几
丝斑驳的白发，却梳理得整齐光亮，深蓝色制服使略微发胖的中年男人显得严肃并
且正派……他不是十六年前的那个人了，刘萌萌想，有那么久了吗？十六年了，像
上辈子的事，可又那么快，快得如流水一样，就这么消逝了……

    蓝制服摸出手机：怎么不说话？说啊，我来打110 ，还是你自己动手？

    刘萌萌又看了他一眼，她看见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却看不见让她感到温暖的
目光。刘萌萌心里紧绷的弦忽然一松，焦灼感顿然消失。她亮开嗓子：好，我翻，
要是翻不出东西怎么办？

    说这话时，刘萌萌的表情是无所畏惧的，可是，由一张肥胖臃肿的脸演绎出来，
却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厚脸皮相。

    要是翻不出东西，随你怎么办，蓝制服说着，又呵呵笑了两声。在刘萌萌听来，
这笑声恰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讽刺。她不再说话，她放下挎在肩上的皮包，拉开拉链，
哗啦一声，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倾倒在了收银台上：钥匙、手机、一包用掉一半的餐
巾纸、一个红色的皮夹子。众人探头张望，并且小声议论：没有，包里没有。

    刘萌萌看了一眼蓝制服，轻蔑的目光里隐藏着一丝由衷的喜悦。蓝制服说：还
有身上。

    刘萌萌扬起下巴，把倒空的包包扔到收银台上，然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像
一个魔术师一样，微笑着开始一个一个掏口袋。

    刘萌萌是从裤子口袋开始掏的，裤子口袋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掏完裤子口袋，
刘萌萌又去掏上衣口袋，就在掏到上衣的第二个口袋时，她胖脸上自信的微笑忽然
凝固，随即，人群中发出了轰的一声。

    人们看见，这个胖女人的手上，抓着一包还没撕下价格标签的甘草橄榄，胖女
人脸上的微笑还没消退，眼睛里，已经涌出了两股汹瀚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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