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萌萌跟着蓝制服进了超市办公室，她想申辩，她要告诉他，她没有偷那包甘
草橄榄，她从来不偷东西。可是甘草橄榄明明白白在她口袋里，她无法解释那是怎
么回事，当时她的确在一包甘草橄榄和一包丁香橄榄之间徘徊，可她是心不在焉的，
她的注意力在身后，随后，她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男声……

    蓝制服说，要么罚款，要么每天到超市来做两小时义工，打扫卫生，两者选一。

    刘萌萌选择罚款。蓝制服说，算了，一包甘草橄榄，也就六块多，看你不是惯
偷，就罚五百块钱吧。

    刘萌萌没有带够现金，工资卡也没带在身边，又不想惊动父母，想来想去，只
能打电话给老顾。

    等老顾时，蓝制服表情冷漠地坐在办公桌边记录着方才他们的谈话，刘萌萌目
光呆滞地坐在办公室里的一把椅子上，她觉得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
了人？刘萌萌又偷眼看了看他胸口的工作牌，分明写着那个名字，丝毫不错。那么，
他没认出她？刘萌萌深深地吸了口气，霎时，一种新鲜的疼痛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

    蓝制服停下笔，抬起头：嗨，你身份证拿出来，我登记一下。

    把身份证交给蓝制服后，刘萌萌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即便方才他没认出她，
现在他在登记她的身份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他总该想起她来了。可
是他想起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偷……这么想着，刘萌萌眼睛里再次涌出眼
泪。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梦，梦里的她，就是在猛一回头的瞬间，酱油瓶碎
了，黑褐色的污渍飞溅到她身上，她洁白的连衣裙被玷污了……可是即便在梦里，
酱油瓶也是她自己带倒的，是她自己把白裙子弄脏了，怪不得别人。就像那包甘草
橄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没有人栽赃诬陷她。

    老顾终于来了，他绷着脸听蓝制服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绷着脸替刘萌萌付了
罚款，什么话都没说，绷着脸独自走了。

    蓝制服把罚款发票交给刘萌萌时问了一句：刚才那个，是你老公还是你父亲？

    刘萌萌心头一痛脱口道：关你屁事！

    蓝制服白脸一沉：怎么骂人呢？以后手脚干净点，好了，你可以走了……

    刘萌萌鼻子发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她咽了咽呼之欲出的哽咽，看着蓝制服，
一字一顿厉声说：我不是小偷！

    说完，猛地扭过头，脖子里顿时发出一连串噼啪声响，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
音：碰着赤佬了，明明偷了东西，还不承认……

    刘萌萌没有回头，她梗着钻心疼痛的脖子，像一个飞行的沙包一样，裹着一股
巨大的旋风冲出了超市。

    天色已向晚，刘萌萌感到饿极了，可是她不能先去填饱肚子，她要去老顾家，
她要向他解释一下，她不是小偷，她是不小心……现在，她完全不能确定，那个蓝
制服店员究竟是不是他了，哪怕是他，他也已经把刘萌萌这个名字从他的记忆中删
除。她早巳不是那个少女刘萌萌，她和刘萌萌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女
人，一个在超市里偷东西的长得很丑的胖女人。

    关键时刻，帮她忙的人是老顾，他不仅会帮她修拉链，帮她做指甲锉，帮她按
摩崴了的脚踝，他还帮她付了那五百元罚款。虽然他自始至终绷着脸，也没有和她
说话，但他还是来了，他没有拒绝她的求救，没有说这个女人他不认识，这样的男
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们的婚期就快到了，离五一长假还有两个星期，她要
对老顾说，不拍婚纱照了，不办喜酒了，丽江旅游也不用了，结婚，就结婚吧……

    刘萌萌走进老顾家的楼洞，摸黑爬上三楼，走道里黑漆漆冷冰冰的，一丝白亮
的灯光从三零二室门下的缝隙里泻出来，她昕到门内传出嬉笑的声音，一个男人，
和一个小女孩，是老顾和瓜瓜。一扇门把楼洞里的漆黑冰冷阻隔在外，刘萌萌仿佛
看见了温暖的房子里正演绎着天伦之乐的一幕，现在，这些是她最最最最需要的。

    刘萌萌沉了沉气息，举起手按响了门铃，门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片刻，没有
动静。刘萌萌又按了一次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内的女孩问：谁啊？

    刘萌萌对着门说：是我，瓜瓜。

    又是片刻无声，随后传来老顾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她来干什么？她不是他的未婚妻吗？他怎么这样问？刘萌萌有些听不懂老顾的
意思，刚想伸手第三次按门铃，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女孩尖锐的叫嚣：我们家不欢迎
小偷！

    刘萌萌一下子惊呆了，瓜瓜也知道了？他怎么可以把这事告诉孩子？他根本不
顾及她的尊严，连薄薄的一层脸面都不给她留。看来，他是真没有把她当成他的家
庭成员，或者说，他拒绝接受她成为他家的一员。可是，还有两个星期就是五一劳
动节了，那是他们结婚的日子。亲朋好友都知道她要出嫁了，她的父母已经订好了
喜酒，买好了喜糖，写好了请柬……她该怎么办？她可以一个人去吃火锅，可是她
不能一个人结婚。谁能帮她？老顾不肯帮她这个忙了，他拒绝了她，他可以帮她修
拉链，可以帮她做指甲锉，可以帮她按摩崴了的脚踝，可是现在，他不愿意帮她最
后一个忙—一与她结婚。

    一腔怒火从心底汹涌而上，刘萌萌举起手，重重地按了好几下门铃，并且张嘴
喊道：开门，我是来还钱的，还你五百块钱。

    刘萌萌身边没有足够的现金，她很清楚，可她就是要这么说，她要告诉他，她
不欠他什么，她也不求他什么。门内依然没有动静，刘萌萌干脆举起拳头砸向门板
：开门，开门，我是来还钱，不是来讨债，你开门。

    隔了好一会儿，老顾紧贴着门板的声音传出来：钱我不要了，就算我买个教训。
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刘萌萌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三零二室紧闭的门。门内什么声
音都没有，然后，门缝下面漏出的一条光忽然消失，父女俩把灯熄了，他们连最后
一丝光也收走了。楼道里一片漆黑，刘萌萌努力睁大眼睛，可她看不见眼前的世界，
什么都看不见。

    刘萌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坐得几乎凝固了。包里的音乐铃声惊醒了她，她拿
出手机，看了一眼雪亮的屏幕，是家里打来的。她按了接听键，她听见她母亲喧喧
嚷嚷、东拉西扯的说话声：萌萌，你怎么还不回家？刚才张阿姨夫妻俩送礼金来了，
想想还有谁没发请柬？想得周全一些，不要漏掉准……

    刘萌萌就着手机的光亮，掏出身边所有的钱，三张一百元，两张二十元，一张
十元，还有几个硬币，她把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三O 二室的门垫下，然后，什么话
都没说就合上了手机，刘母的声音霎时在听筒里消失。

    刘萌萌对着黑暗中的三零二室，默默地说：本来嘛，结婚的事，就是请你帮我
一个忙，好让人家晓得我嫁人了。帮个忙而已，不肯就不肯，我又没有真的想嫁给
你……

    说完，刘萌萌摸着黑，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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