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年夏天旱得厉害,村里商议抽湖水灌溉庄稼,大清早两台柴油机架在湖边一
齐轰鸣,水从大炮一样的黑管子里吐进水沟。这时候没什么人,只有我们几个小孩
子围着呜呜叫的黑机子看新鲜,整个世界都震得嗡嗡直响。下午三点多,有几个男
人拎着渔网陆续来了,站湖边抽烟等着。半小时后,拿着各种捕鱼工具的人围住了
湖,有的穿着齐腰的靴衣,有的干脆只穿条裤衩,也有人已经率先下水在淘摸什么
东西。不过这时的水位只适合渔网。
太阳下湖水越来越浊,远处的稻田在微风中涌现绿波。
我看见了满先先,他手里拎着渔网,远远地站在凸出的湖岸观察水面情况。我
撇开伙伴撒腿投奔满先先。满先先看到我似乎并不高兴,神色有点忧伤。他从口袋
里掏出一辆小汽车,说他知道会在这儿碰到我。然后他瞅了一眼他的大鱼篮,问我
想不想捉鱼。他的腿有点不得劲,我猜是跟我爸打架伤的。于是我替他感到难过,
我发现我的心竟是向着满先先的。我没有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种感觉,
我不喜欢跟我爸的屁,我想给满先先拎鱼篮,多久都不厌烦。
我站在满先先身边十分得意,因为他马上要展现我敬佩的本领,那些大鱼会把
我撂倒在地,就像做梦一样。
我压根儿不知道我爸正往我们这边走,当他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正对满先先说
我爸的坏话,他一定听到我说他“每天板着脸,总是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了。
我赶紧闭嘴等着挨训。我爸没理睬我,看他那样仿佛要和满先先进行一场决斗。
他拎过满先先的网掂了掂,结论是比他的网至少轻一两斤。满先先说他的网有五六
年历史了,他用着不轻不重正合适,他还说主要得看什么人使。
我爸没料到闷屁的满先先还会有这种挑衅的语气。他决定不再废话,开始打鱼。
前些天他一直在旱地里干练,这时说话底气十足,他朝我喝道,背时鬼闪开点,当
心把你给甩湖里去了。
满先先把我拉开几米,认真地说对孩子还是不要太凶,尤其是女孩子。
我爸说我家的小鳖我想怎么凶就怎么凶。
满先先看了我一眼,说我只是提醒一下,随你便。
我以为我爸又会跟满先先干架,谢天谢地,他们的精力都集中在打鱼这件事上
了。
我爸像是专门来和满先先比赛的,满先先也似乎暗中接受了挑战,他们的表情
凝重气氛不同寻常。
我看着满先先右手撩起一溜网脚,一前一后叉开两腿,右脚尖蹭了蹭地皮试探
它的阻力,然后缓缓抬起两臂张开翅膀,咬牙屏息将网往后稍稍一摆,拧腰回旋猛
然加速用力甩了出去。那网霎时膨开,像蒲公英一样轻盈飞了起来。起初我觉得它
似乎要随风飘走,眨眼间又变成了降落伞,急速下坠,我听到风穿过每个网孔,千
万股气流箭一样嗖嗖地往上发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哐的一声脆响,那个罩
子般浑圆的东西已经切入水中,只剩一根细绳通到满先先的手中。
我眼都看直了。
满先先不慌不忙地抖了抖绳子,慢慢收网。
这边我爸也铆足了劲,屈膝扭腰身板一摆,奋力一甩,湖面砸出一个椭圆形。
我把脸俯向地面,怕自己笑出声来,同时很快意识到自己偏向满先先是错误的,
我爸脸色很难看,他一定气炸肺了。
满先先收上来三条鱼,最大的那条有两三斤,他蹲下来理顺渔网,自己把鱼装
篮子里走开了,好像不屑于在这件事情上占上风。
我爸故意等满先先走了才起网。他捞上两条可怜的小鲫鱼和一堆蚌壳,连鱼带
网扑通扑通扔进水里冲洗,水花溅到岸边,也迸到我的脸上。我小心地帮我爸把鱼
儿捡进竹篮,大气也不敢吐。我知道他现在的脾气是气球一捅就爆,到时准把账全
算到我这个背时鬼身上。我爸气呼呼地接着撒网,还不慎一整坨扔进湖里,我在旁
边羞得一塌糊涂。
我看我妈熏鱼。这不是我爸的功劳,是干湖后我和我妈一块下去捉的。作为一
个用网打鱼的人,我爸根本不齿空手提鱼这种事。我妈把燃着的锯木灰装了半大缸,
细微的红火星眨巴着眼睛,淡烟雾飘起来,我妈在缸口盖了一块竹篾大筛子,将剖
好的鱼一条条摆在上面。猫在边上喵喵叫,狗冲我妈摇着尾巴,还对猫一反平日的
友好露出凶相。我爸一声大吼把它们全轰跑了,但过一会又围过来,恢复原来的样
子。
我喜欢这种烟熏火燎的气氛,这显得我们家日子过得好,有鱼有肉,谁路过都
会对我们家这一团烟雾羡慕和夸赞。自然喽,我那天捉鱼的表现便被反复提起,我
妈几乎把功劳全摊在我身上了。于是我哪儿也不去,整天守在那团烟雾旁边,专等
别人夸。可是到底出了乱子,一个讨厌的老太婆晃着她控制不住的脑袋感叹,她以
为鱼是我爸打的,因为我爸的爱网又浆了猪血晾在门口,那情形分明是证明它在战
争中负过伤,于是我爸以怕贼为由连缸带鱼一起端到后门口去了。
熏两天鱼肉黄了,我妈用绳子穿过鱼嘴挂在竹竿上,一长排晾在门口好不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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