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爸出殡那天,满先先到我家来放了鞭子,将一块的确良布料搭在一溜布匹中,
我看出那是我妈喜欢的花色,也许我妈会用来给我做条裙子。谁知道呢。满先先蹲
下来替我整了整孝衣和头上的白布,我又看见他脸上粉色的皱褶。我没有哭,心里
还想着再也不用拎着鱼篮跟屁了,结束了一件最最无聊的事情。我看我家人来人往,
忙的闲的说的笑的喊的哭的各干各的,这热闹是我们家的,我脑海里压根没去想我
爸死了这一茬。
人们都散了,我和我妈继续生活。家里突然少一个人,我也有些不适应,习惯
了我爸吼来吼去,这时老觉得他躲在哪儿盯着我。九月份我上学读一年级,我的学
费欠了又欠,欠到老师下最后通牒,再不交就没收课本开除。我妈在卖米交学费不
吃饭和吃饱饭不上学之间犹豫不决。我倒觉得无所谓上不上学,从前那样挺自在的,
高兴了就跟满先先出去打鱼,我还想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看他打夜鱼呢。
我背着我妈用我爸的旧夹克缝的书包去上课,我不喜欢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
里听一个人没完没了地说话,比拎篮子跟屁还要无聊。我离开了那儿,到湖边瞎逛,
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打鱼,我走了过去,竟然是满先先,我高兴,他却是很生气,他
说你现在是个学生,要遵守学校纪律。我说不好玩,我不想当学生。满先先那天话
很多,任何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对的,于是回到学校。后来我总看见他在学校附近打
鱼。
半年之后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星期日,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说话
都很客气,有个和我妈年纪不相上下的男人老是盯着我,好像我有什么缺陷。我妈
低着头,一个老太婆在她耳边小声劝说。接下来的日子我妈显得心事重重,有天半
夜还对着我爸的照片发呆。我感觉我妈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我妈抱着老母鸡去了满先先家,回来后脸色明亮,见到我又暗了下来。她暗着
脸跟我说了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而我对那件事反应迟钝,并没有像我妈担心的那
样大哭大闹。
两个月后,两个壮年男人挑着箩筐装了些东西也把我妈接走了。我妈那天一身
新衣。满先先牵着我把我妈送到村外,然后领我回了他们家,满先先老婆给我做了
一碗荷包蛋,笑眯眯地看着我全部吃光。我做了他们的女儿,吃到了各式各样的鱼。
我七岁生日那天满先先送给我一只穿裙子的小狗熊。我偶尔会梦见我妈,想想她的
样子,想久了也会哭鼻子。
没想到那么快又能见到我妈,她看上去过得不错,比以前胖了,胸前还带着水
迹。她迟迟疑疑,终于小心地抱了抱我,我闻到她身上很浓的奶香,她果然正在喂
奶期,生了一个儿子。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反应,不知道那个婴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养父养母样子警惕,似乎知道我妈回来另有原因,并且很快问到了这个问题。
我妈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说她当初扔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感谢他们这一年多的
养育之恩,以后一定要作报答,现在她的男人同意把我接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
满先先真正闷屁的样子,就是脸上仿佛舞台落下黑幕,死死地一动不动,像条死鱼。
我忽然有一种看到我爸大竹篮里粘着几条小鱼那样的难过。
吃过午饭,我跟我妈走了。
我们坐了很久的船,走了很远的山路。终于看不到湖区那种一望无边的景象,
偶尔有一个可怜的小湖被山挤得奇形怪状。梦想中的大山就在我的眼前,我并不觉
得兴奋,脑子里总是满先先的大鱼篮,还有他晾在屋外的网。我在我妈家里不太自
在,她的男人也会带我进山,但不是我幻想过的打猎,而是砍柴,他教我认什么样
的树木最经烧。有时我得把那个胖小子背在身上,到处采蘑菇。至于上学,就不像
满先先说的那么紧要了。
我想湖水,想湖里的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满先先随时会过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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