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者这次选择的对手是百岁千命，是对方的长老级人物。王者刚一亮相，对方
的家将使一柄长枪扑将过来，王者的家将跃跃欲试，王者按住他，他不想浪费时间，
自己长鞭一挥，对方那张牙舞爪的家将就变成一堆白骨，屏幕上升起一缕青烟。百
岁千命明知来者不善，还是舞一对大锤迎接王者的招数，王者掐准了他的出锤秒数，
也只一鞭过去，锤落人仰，百岁千命又减了一条命。

    都道是王者一鞭致命，用不着出第二鞭。其实王者如果有第二鞭，哪怕出N 鞭，
也是无用功。王者只琢磨对方第一招的破绽，也就是程序设计中对方的动作速度，
一鞭不能毙敌，王者就拿敌人没奈何。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帮主也好，帮众也
罢，都是游戏设计者手中的傀儡。就如这现实世界，校长老秃和初二学生金圣木其
实都是老天手中的一粒棋子，命运让你朝东你就不会往西，可恨的是老天的编程王
者无法破解。

    百岁千命得回去买金币买装备去了，王者看自己的账面上多了几枚金币，那是
他用百岁千命和他那位家将的命换得的。金币有两种途径获得，一种是靠网战的时
间和敌人的白骨，一种是往网上指定的账号上充值，充人民币。有了金币你可以买
血买命，也可以购置新推出的装备。王者一没钱二没时间，所以王者的每枚金币都
沾满敌人的鲜血。金圣木有限的时间不仅要放在杀敌上，更重要的是必须及时破解
游戏设计者永无休止推出的新程序，那才能保证战无不胜。

    金圣木就是王者。

    金圣木此刻是在初二年级教师办公室上网，已经是五点多钟，别的老师已下班，
绰号“蘑菇云”的班主任还在教室里给几位同学补课，金圣木抓住这个时间差，溜
进来用一下电脑。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他点击了一下会飞的猪，精英11正在网上与
敌人激战。

    王者：你在学校附近网吧？

    会飞的猪：在，我买了新装备超光速器，好使，就一个字，爽。

    王者：我在虎穴，命令你立即回教室，拖住蘑菇云。

    会飞的猪：明白，立即执行。

    会飞的猪闪亮的灯立即暗了。

    一刻钟后，教室里辅导完学生的蘑菇云老师刚要灭灯关门，一个汗渍渍的脑袋
探了进来，庞壮飞说，老师，我回到家才想起来，您今天要给我们补古文的，赶紧
又跑回来了。

    庞壮飞是令老师头痛的学生，逃课是家常便饭，补课是难得现身，今天居然主
动回来补课，老师很是欣喜。老师说，庞壮飞爱学习了，大好消息，我给你再讲一
遍。

    把课文讲完，老师问，弄懂没有？

    庞壮飞同学摇摇他的大脑袋，迷惘地说，没懂。

    老师说，是哪一处没懂？

    庞壮飞同学痛苦地睁着真诚的眼睛，说，老师，都不懂，您能不能再讲一遍？

    老师被感动了，这位庞壮飞同学的求学精神来之不易，她拍拍学生的肩膀，说，
没问题，老师再仔细讲一遍，虚词实词一个一个落到实处，慢慢来。

    老师讲了几遍，庞壮飞还是不能将这篇文言文翻译成现代文，同一个词，第一
遍译对了，第二遍他又译错了，按下葫芦浮起瓢，总有新错误出现。老师甚至内心
里有点怀疑这孩子的智商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诲人不倦。花了一个多钟头，庞壮
飞才把一篇文青文翻译完成。

    师生离开教室，天已伸手不见五指。庞壮飞走出很远，还回头朝老师大声致谢，
老师，谢谢您，耽误您了。老师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学生的感谢让她心中充满
了暖意。

    她不知道，她的这位学生给她起的绰号是“蘑菇云”，更不知道，这孩子的智
商其实挺高，他实施的拖延战术圆满成功，金圣木同学已经用教师办公室的电脑奋
战了两个多小时。

    其实金圣木完全可以和精英11一起去校门外的网吧上网，只要和精英11一起上
网。金圣木都用不着买单，哪怕精英11口袋里的钱只够一个人上网，他也得先由着
帮主，这是领袖的特权。金圣木上网，庞壮飞会在一边大呼小叫地惊叹，这样的拍
马屁常常干扰金圣木的思绪，王者在网上是享受寂寞和孤独的，那头会飞的猪不懂。
金圣木认为，即使那些拳击场上的霸主、那些足球场上的健将，他们在关键时刻内
心也是宁静和理性的。金圣木喜欢用教师办公室的电脑上网，还有个说不清的原因，
在这个他称为“虎穴”的空间，在这个被大多数学生视为禁区的地方，他网战的发
挥出奇的好。他指点江山傲视群雄，提鞭四顾，仿佛能看见教师办公桌前那些伏案
的脑袋在他脚下如草芥一般俯伏，成就感像无数痒痒虫爬进他的每一个汗毛孔，为
这种感受他不惜屡次冒险。

    金圣木刚进这所县城名校时，遭遇了很多同学的敌视，尤其是以庞壮飞为首的
富家子弟。庞壮飞时常请全班同学吃冰激凌，他让小跟班捧着整箱的冰激凌，他像
老师发试卷一样挨着座位依次发过去，轮到金圣木，他跳过去，说，乡下人，你的
分数可以当饭吃，也可以当冰激凌吃的。金圣木并不稀罕他的冰激凌，金圣木受不
了的是其他同学的哄笑。只有他第一次在班级考试排名倒退了一大截时，金圣木意
外地发现在他课桌上放了一盒冰激凌，金圣木没有吃，碰也没碰它一下，那盒冰激
凌在夏天的高温下成了一摊牛奶，连纸盒都软得趴在了桌面。放学后，庞壮飞带着
几个男生围着他的座位坐成了一圈，庞壮飞说，你竟敢不吃老子的冰激凌，不给老
子面子？

    金圣木一边整理自己的书包，一边说，我不喜欢吃冰激凌。

    庞壮飞的小跟班说，正因为你不喜欢吃，吃下去才是给老大面子，今天你要不
把这桌子舔干净，你出不了这门。

    金圣木明白来者不善，说，我可没得罪你们。

    小跟班挥手给了金圣木一耳光，说，你还敢说没得罪我们？你问问在场的每一
位，每次成绩出来老爸老妈教训我们，不都是用你的分数做对比，你还敢得了便宜
卖乖？

    金圣木弄不清得了什么便宜，说，今天我不也考砸了吗？

    庞壮飞说，所以嘛，老子今天引你为知己。不吃也行，你从今天开始做我们家
的人。

    金圣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中学生互相之间流行家庭
间的称呼，有称爸爸妈妈的，当然也就有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顺延下去还有了
叔叔婶婶舅舅舅妈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说是因为现在的独生子女孤单才引发的游戏，
本来是高中生们这样喊着玩，传染到了庞壮飞这帮初中男生中，味道变了。家庭的
亲情变成了小帮派的辈分。庞壮飞说，说吧金圣木，想不想做我家的人，我收你做
我的孙子吧。

    金圣木倔强地说，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人类，做你爷爷我也不干。

    边上几个男生立即上了拳头，金圣木捂住脑袋蹲到了课桌下。幸亏这时有人进
了教室，是个女生，说，大侄子，又在欺负小孩了？庞壮飞失了嚣张，说，姑姑您
来了？那几个男生立即姑姑姑奶奶一通乱叫，好像谁家过节来亲戚了。这个女生替
金圣木解了围，金圣木在课桌下只看到了一双修长的腿。

    金圣木和庞壮飞的修好是因为庞壮飞拥有“乱世英雄”的外挂。外挂是—个神
奇的玩意儿，庞壮飞有了这个外挂，可以把它挂在电脑上，白天庞壮飞人在上课，
外挂却能代替他在游戏中战斗不止，频频积分。金圣木刚闻进这个游戏时，就深切
地感觉到不能一个人战斗，当然，游戏中有家将，你可以养一个甚至几个家将，但
是养家将的成本不低，庞壮飞说简直相当于他老爸养二奶，家将不要穿名牌戴金银，
但他负伤你要给他补血，他战败你要给他更换装备，那一枚枚金币也是真金实银。
庞壮飞的外挂是在论坛上淘来的，花人民币八百元，金圣木掏不出，但想要，非常
想要，哪怕能玩个几天也行。金圣木家里没有电脑，就是挂网吧的电脑上他也付不
起网费。金圣木感兴趣的是外挂的设计程序，金圣木猜想外挂是一条通往宝库的秘
密通道，如果说游戏的软件程序是一座宝库，从外挂人手一定能破译前往宝库的路
标。但是用金圣木的话来说，他和庞壮飞不是一个人类，庞壮飞不可能将外挂借给
他。金圣木不是一个轻易罢休的人，他决定放弃一切尊严，哪怕做庞壮飞的孙子的
孙子，他也要得到外挂。

    金圣木关注庞壮飞了，奇怪的是庞壮飞这一段日子变了一个人，上课趴在桌上
昏睡，下课了居然也没有一大家子入围着他了。最让金圣木惊奇的是，那天他到小
树林啃馒头时，居然看见庞壮飞也在啃馒头。庞壮飞看来还没有经验，他靠在一棵
树干上，干啃，馒头屑子沾满嘴角，有的撒在了胸前。庞壮飞看见他，绕到树干的
另一边。金圣木直觉到，机会来了，他离那个外挂越来越近了，首先是离这个胖得
如一头猪的家伙距离近了。金圣木跟过去，递上手中的矿泉水瓶子，庞壮飞迫不及
待地夺过去，连着灌了几口，说，怎么是咸的？金圣木说，是咸的，食堂里的菜汤。

    二中的食堂早餐供应馒头，五毛一个，中午供应菜汤，免费。这为金圣木同学
节约提供了机遇。一大早到学校先去食堂买一只馒头，塞进书包，中午在食堂端走
两份菜汤，不去坐餐桌，而是直接走到食堂外，灌进矿泉水瓶，然后去小树林享受
午餐。凭良心说，这样的午餐是美好的享受，每一口咬下去都十分珍惜，另一只手
还小心翼翼地接住碎屑，吃完了用舌头舔干净手掌常常意犹未尽。学校里这样节约
持学的人不是个别，有的人是为了买一双心仪的球鞋，有的人是为了一款手机而奋
斗，大多数人则和金圣木一样，是为了省下四块五毛钱去网吧。

    金圣木的运气是真好，但庞壮飞却正处在出生以来最不幸的日子里。那天是个
星期天，父母都难得地在家歇着，庞壮飞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说是做作业，其
实是在网上战斗。在读小学时，庞壮飞是不被允许在自己房间使用电脑的，进人中
学后，庞壮飞挑了一个庞局长心情愉快脸色慈祥的傍晚，向老爸请教一道历史题，
辛亥革命是哪一年。庞局长尽管革命二十多年了，却记不住辛亥革命是哪一年，庞
局长说，去查历史课本，课本上肯定有。庞壮飞说，课本忘在教室里了，还有一个
问题，资产阶级革命的局限性是什么？庞局长说，你老爸脑子里只记得本县哪条公
路要修建，哪条公路有多长。庞壮飞说，算了吧，我还不如去问电脑。当着老爸的
面，他在家里的电脑上搜到了答案，打印出来指点给老爸看。庞壮飞说，不光历史，
就是数学题，电脑也能教我做。庞局长想了想，批准庞壮飞同学拥有一台自己的笔
记本电脑，加—个括号，括号里注明只能用于学习。庞壮飞在学习时间，一直保持
着高昂的警惕性，因为有时老爸或者老妈会进来检查工作，这难不倒庞壮飞，庞壮
飞坚持将一门学科的页面最小化，一旦门锁响，就点开页面，做勤奋学习状，让检
查工作的上级领导满心欣慰，悄悄撤退。

    庞壮飞最希望的是家中来客人，庞局长喜欢与客人讨论工作，庞夫人喜欢客人
送的礼品，庞壮飞喜欢客人分散那两位的精力，他不必竖着耳朵监听客厅里的脚步
声，全心全意投入战斗。这一回客人来了，只一会儿又走了。客厅里静悄悄的，看
来老爸老妈也被客人请走了。庞壮飞肆无忌惮，在游戏中杀得天昏地暗，在椅子上
坐到腰酸背疼，饿了去客厅找水果吃，才发现父母还没回家。庞壮飞顺便看到了茶
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壮飞，爸妈工作有急事近期不回家，你自己照顾自己。父字。

    庞壮飞没当回事，一连三天该上课上课，该上网上网，该吃饭吃饭，反正兜里
有钱，家里没人做饭他就去茶楼吃简餐，他真希望老爸老妈在外面多待些日子，无
人管教，自由自在。这一回他梦想成真，有一天上午他睡懒觉，门被敲开了，几个
穿制服的人请他起床，然后出示了一张有大红公章的通知。他们先撬开墙角的地板，
拿到了一叠存单，接着又撬开卫生间的天花板，取下了—捆捆的百元红票子。庞壮
飞蹲在马桶上常常看着天花板发呆，没想到那天花板上真是—个值得惦记的地方。
这几个人出手不空，一定是老爸老妈告诉了他们详细地点。

    小县城没有秘密，更何况现在的网络本身就是透风的窟窿。庞壮飞不理睬别人
指指点点的议论，但本县论坛上的指名道姓还是让他明白，父母出事了。有人打电
话让他把乡下的爷爷奶奶接上来，庞壮飞一想到他将面对两张沟壑纵横老泪满面的
脸，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但口袋里的钱很快用光了，他从抽屉角落里搜寻的硬币也
有限。古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庞壮飞觉得钱到用时更恨少，他撑着，啃馒头度日
也撑着。他甚至埋怨爸妈，与其等到后来把那藏钱的地方告诉不相干的外人，还不
如早点把秘密告诉儿子。

    其实庞壮飞啃馒头的日子只过了两天，第三天爷爷奶奶就闻讯赶到了县城。奶
奶把庞壮飞想象到的眼泪鼻涕涂满了庞壮飞的头脸。心肝宝贝叫了一连串，庞壮飞
说饿，爷爷奶奶立即牵着他的手直奔肯德基。庞壮飞狼吞虎咽，爷爷奶奶坐在对面
泪眼蒙眬。奶奶说，宝贝你放心，爸爸妈妈不能供你了，奶奶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
学。你该吃的吃，该花的钱花，奶奶不让你受委屈。

    话是这样说，可奶奶手里的钱毕竟有限，他再也掏不出钱请他的家里人吃冰激
凌肯德基了，渐渐成了孤家寡人。但是，他和金圣木成了朋友，或者说他成了金圣
木的铁杆跟班。这个小矮子太让人崇拜了，要知道，他仅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便
从小帮众登上了帮主的宝座。

    庞壮飞高声跟班主任告别，其实是向金圣木发出撤退的信号。蘑菇云在夜色中
从操场飘过时，俩人已经吊在双杠上。校园外的楼房窗口都亮着灯光，商务楼的楼
顶广告赤橙黄绿，只有寂静的校园沉浸在黑暗中，仿佛是一个被小城遗漏的角落，
当然一同被遗忘的还有这两个少年。庞壮飞说，你看到了吗，范总留言，邀请帮主
去他那里玩哩。

    金圣木说，哪个范总？金圣木装糊涂，他当然也看到了留言，所谓的范总在他
面前只是长老3 号。帮主的权威靠什么维护？靠的是规矩，即使是朋友，即使是你
庞壮飞也得遵守。在官场讲究官号，在帮就言帮规，金圣木还沉浸在他的王国中。
庞壮飞是个粗心人，没有觉察到帮主的不悦，说，就是那个来固城请客的长老。

    金圣木甩手离开了双杠，说，你除了吃喝玩乐，就不能想点儿正经事情？

    金圣木说的正经事，其实就是网络游戏。金圣木说，有一种新玩意儿，叫“爱
怕它”，据说能够上网，还能够进入乱世英雄联盟，我们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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