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一天是农历十月十五，按乡下规矩十月半是要祭祀先人的。所谓祭祀就是家
人聚到祖屋吃一顿饭，只是多了烧香焚纸磕头的仪式。金森林把郑守财一家从南京
送回郑家庄，再独自驱车接了妻儿赶回金家庄。第二天中午，才轮上丈母娘家的祭
祀午餐。夫家为先，娘家为次，乡下的规矩，为什么乡下人倾家荡产也想生下个儿
子？重男轻女不是谁早晨醒来了，拍下脑门子就能发明的。

    好在王红红的老母亲已经习惯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鸡买鸭，忙得不亦乐乎。
两个女儿一到，也钻进厨房去帮忙了。堂屋里两个大男人，老板和司机，现在规规
矩矩成了姨姐夫和姨妹夫，倘是别家，这样的亲戚难得碰面，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新
鲜话题的，可这俩人，白天黑夜待在一起比跟自己的女人待的时间都长，闲扯几句
后便是喝茶抽烟，抽烟喝茶，各自想自己的心思。

    俩小孩开始也没声音，金圣木每年都要遇见小表妹郑婷婷几次，小表妹每次都
打扮得如花似玉，亲戚朋友都围着她转，甚至连金圣木表情一贯严肃的妈妈见着这
个小妖精，脸上也会开出一朵花来，凑上那肉嘟嘟的脸亲上几口，金圣木记不起来
她什么时候这样亲过自己的儿子。和这个小女孩在一起的日子是金圣木最无趣的日
子，唯一的亮点是有一顿丰足的饭菜，但等待的这段时间显得太漫长，主要是乡下
的外婆家不可能有电脑。

    郑婷婷也无趣，但郑婷婷可以找到事情打发时间，她从书包中拿出平板电脑，
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在屏幕上上下飞舞，嘴里不时发出懊恼或惊喜的咋呼。她有自信，
这个像大人一样严肃的小哥哥，肯定会被她吸引过来。果然，金圣木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

    iPad. “爱怕它”不是一种手机吗？怎么长这个样子？

    郑婷婷仰起头不屑地看他一眼，说，哥哥，你太out 了，手机是手机，叫“爱
疯死”，iPad是电脑。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怕它了，金圣木顾不上她的嘲笑，他第一次看到真家伙，方
方正正，不带盖，锃亮。他忍不住用手指碰了一下屏幕，郑婷婷惊叫，哎哟，你一
碰，我的小鸟飞偏了。

    金圣木说，对不起对不起，你玩的是什么游戏？

    来火的雀子。

    什么样的雀子？

    来火的雀子，南京话，普通话是愤怒的小鸟。

    这游戏金圣木知道，很多人的手机上存了，在他眼里是弱智的游戏，用爱怕它
玩这个，简直是暴殄天物。金圣木想知道，这个爱怕它能不能上网，最好能无线上
网。郑婷婷骄傲地回答，能，当然能，否则它怎么卖这么贵。

    金圣木觉得有必要跟这个妹妹套近乎了。金圣木观察了她的每次积分，最多是
三百八十分。金圣木说，你让我玩—会儿可以吗？我保证玩三次就打到四百五十分。

    郑婷婷将信将疑，没想到金圣木第二次就打到了四百五十分，第三次打到了四
百八十分。郑婷婷不由得佩服这个表哥了，她同学中最高的积分也只有四百五十分。
金圣木说，你们班主任是谁？郑婷婷脱口报出姓名，金圣木说，她也做过我的班主
任，可凶呢。就是，郑婷婷立即接上话，俩人有了共同的话题，共同声讨起那位倒
霉的班主任。同仇敌忾中俩人成了亲密的小兄妹，金圣木说，学校后面的大明山，
有很多树，有很多大鸟小鸟，哪天我来了南京，一定带你去掏鸟窝，给你逮一只真
正愤怒的小鸟。说话算数？郑婷婷抬头看他，眼光里是崇拜了。

    金圣木确实在那所著名的小学就读过，不过，只读了一年多，他就莫名其妙地
被母亲带回了原来的乡村小学。金圣木嫉恨这个愚笨的小丫头，她凭什么能享受他
不能享受的一切？金圣木的心思还是放在爱怕它上，他明知这里不能上网，还是想
找到连接网络的图标，正埋头忙着，金森林在桌子和他之间走过，把他手中的爱怕
它碰落了，爱怕它的右上角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个小坑，金森林慌忙捡起来，说，姨
夫赔，姨夫赔。郑婷婷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赔什么赔，你赔得起为什
么不给哥哥也买一个？金森林尴尬地站着，脸上还是赔着笑。金圣木看着他比哭还
难看的笑，心里快活地说了一声“活该”，他从金森林手中拿过来爱怕它，关闭，
重启，没摔坏。他俯身吹净了右上角的尘土，用手指抚摸着那一点点凹痕，像是自
己的宝贝一样心疼。

    晚饭时外婆请来了金圣木外公的三位兄弟。外公不在了，但是家里办事还是要
请这三位到场的，这也是乡里的习俗。长辈坐了尊位，接下来该轮着金森林，但金
森林坚持要郑守财坐他的上位。郑守财嘴上推辞着，屁股却在上位坐下了，金圣木
看着他老爸笑嘻嘻地给别人倒酒夹菜，判断他心里一定窝着一只愤怒的小鸟。这些
大人，实在活得虚伪。

    外婆上了一道菜，是一块方正的大豆腐。郑守财放下筷子，说，正好可以考考
我们的小天才了，圣木，你把它分成十块。金圣木想了想，接过餐刀，先划了个十
字，将豆腐分成四块，然后又在其中两块中各划一个十字，放下了餐刀。郑守财说，
分完了？金圣木说完了，正好一人一块，说着手中的筷子已夹了一块肉，他不喜欢
吃豆腐。金森林想不到儿子是这样分的，觉得没有面子，说，你姨夫是让你分成大
小相同的十块！金圣木说，我没听见他这样说，姨夫，你说了没有？郑守财只得摇
了摇头。金森林说，你兔崽子不会分就不会分，怎么还强词夺理？你还讲不讲道理？
金圣木说，我讲的道理不是你们的道理，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人类。金森林见儿子跟
他较劲，火气上升，说，你倒说说，我和你妈生了你，你倒不跟我们一个人类，我
们莫非生的是怪胎？金圣木声音小了，嘟囔着说，我属于新新人类。

    最后是外婆和阿姨帮金圣木解了围，一致责怪郑守财和金森林为难孩子，金森
林哑了，郑守财说，圣木没错，他有他思考的方式，与我们想的一样就不是天才了。
毛主席说，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是新新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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