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几年前的夏天。在一家削面馆的露天饭桌上,有个年轻人正在午餐:三两
猪肉扁豆饺子,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瓶常温啤酒。马路对面,是个声音鼎沸的工地,
正在加班加点地把小吴各庄变为“碧城花园”。北京城的槐花开了,从河南邓州来
的那个养蜂人,带着蜂箱如期而至,依旧在不远处的毛白杨树旁扎下了帐篷。
饺子已经吃完,他就着拍黄瓜继续喝啤酒,心里盘算着,下午去红妹发廊“逛
一逛”。几天前,他给一个客户做完售后维护,坐公交车回住处,途中发现,此前
去过几次的美发店,变成了“红妹发廊”(他记得这家美发店,是因为它有自己的
厨房,一天黄昏。他在理发椅上闻到了从厨房飘来鸡汤的香味),随之消失的,还
有那个灯光明亮、有着“广东技师主理”字样的转筒。公交车在路口等红灯时,他
透过车窗看到,一个男人低着头推开玻璃门,走进灯光暗红的红妹发廊,然后,就
有一个露着大腿的姑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人紧挨着,向里面走去。他安静地
看着玻璃门内的艳情,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年轻人名叫陈质,从没有过去发廊的经历,却同执地有几条自己的见解。
比如,和运动鞋相比,穿皮鞋逛发廊,会让人显得更干净,也更招姑娘的喜欢。又
如,考虑到姑娘们“日上三竿”才会起床(他觉得“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女人,具
有某种色情暗示),所以,在时间选择上,最好是下午两点以后。此外,他还认为,
和骑自行车以及打车相比,坐公交车去逛发廊,是更为得体的选择。
快两点时,脚着皮鞋的陈质,踏上了去红妹发廊的公共汽车。
红妹发廊共有三个姑娘:小云、阿英和橙橙。一个月前,橙橙拖着拉杆箱,最
先来到红妹发廊。当时,发廊刚改装完,此前美发店纵深的厅堂,被隔断成几个单
间,店里还混杂着木渣和甲醛的怪味。老板娘正弯着腰打扫残留的碎渣。晚饭是和
老板一家人一起吃的,一个干烧草鱼,一个木须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瓶
雪碧。这算是给橙橙接风。老板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老板娘给橙橙劝了几次菜,
他们三岁的儿子,好奇地看着橙橙,憋着一口气连叫五声“橙橙”,然后自得其乐
地大笑起来。
饭后,大家看了一会电视,大人们都没说话,仿佛在专心地等待什么。老板拿
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关掉电视,站起来,向店里供奉的财神爷毕恭毕敬地
作了三个揖。老板娘按下开关,店门口那个新装的、发着暗红灯光的转筒,开动起
来。红妹发廊正式开张了。当晚就来了两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五十来岁,身板厚实,脸上带点粗横气,像个刚完成拆迁任务的村
支书。橙橙如法伺候,倒也相安无事。两个钟头后,来了第二个客人,带着一身洒
气,服务完毕后,很快就睡着了。事后,橙橙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叫起床,劝他
回家。好事已经成双。老板娘从单间里的小床上抱出熟睡的儿子,回住处睡觉,叮
嘱橙橙第一天也早点关门休息。
橙橙来到店外,四处打量深夜的街道。稀稀落落的车辆,让街面显得无精打采。
夜风带来一阵喧闹声。远处路灯下,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夜宵摊。橙橙走了过去。一
群人坐在用木板和砖头随便搭就的条凳上,肆意嚼咬。橙橙站着吃了几根羊肉串、
一盘麻辣烫、一根烤肠,还喝了一瓶啤酒。回店的路上,一个身背吉他的大学生推
着自行车,在橙橙后面走走停停,想上来搭话,但又迟疑着不敢。橙橙一时火起,
在路边抓起一把沙土,胡乱地向他扔去。大学生愣了一下,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消
失在林荫道里。橙橙忍不住大笑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四眼仔!瓜娃子!”
下午刚到红妹发廊时。橙橙还多少有些置身陌生环境的动物般的不安。才半天
时间,就已打发走两个不易应对的客人,找到了油烟缭绕的夜宵摊,还吓跑一个四
眼仔并大笑一场。现在,橙橙心里踏实多了。
红妹发廊这次共隔出四个单间,橙橙知道,老板他们不可能让另外三张床长期
空着。与其让陌生人占床,还不如找自己的姐妹过来盘窝。第二天,橙橙给小云和
阿英打了电话。正是发廊的用人之际,老板他们也没有话说。小云的胆子很小,晚
上出去玩时,总是担心自己会被丢下,一路上挽着橙橙的手臂不放。阿英的胸很小,
身子单薄的她,神态自若地穿上厚棉垫大号文胸,让胸部高高耸起,个别上当的客
人,会气急败坏地说些很难听的话,她就平静地看着对方,直到客人无可奈何地安
静下来。三个人中,橙橙的年纪最小,却是主心骨。
车到站了,陈质从公交车上走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向路对面的红妹发廊走去。
突然,他停了下来,打开钱包,再次数了数百元大钞:共有五张。“应该够了。”
陈质心里说道。他把携带的现金是否足够看得很重,仿佛这事关道德名声。为丫确
认没有假币,让自己彻底放心,陈质把钞票一张张地拿出来,验看浮雕式毛主席头
像的水印。这引起了玻璃门内橙橙的注意。
橙橙看到,穿着雪白衬衫的陈质,把钞票一张张地拿出来,仰着头仔细验看,
又小心地放回钱包,然后朝红妹发廊走来。陈质的嘴唇紧闭着,仿佛在使尽全力,
不让内心的喃喃自语从嘴里跑出来。一位扫街的大姐骑着保洁车,从陈质面前经过。
陈质很有风度地停下来,给保沽车让路。隔着玻璃门,橙橙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质,
转头对小云和阿英说:“这个四眼归我了,别跟我争!”
陈质推开玻璃门,橙橙嬉笑着迎了上来。阿英和小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
她们三人,显然刚为什么事情笑过,现在正忍着笑,来接待陈质。陈质直觉地感到,
这事情和自己有关。也许,自己在街上验看钞票的行为被发现了?陈质不由得一慌,
提醒自己别再多事,以免又出洋相。所以,虽然自己更属意胸脯高耸的阿英,但当
橙橙建议去里面做“保健按摩”时,陈质也就顺从了。
红妹发廊这次装修得比较敷衍:黑色革面的理发座椅,为铺着褥子的窄边小床
所取代:黑白相间的方块地砖,还有墙面上的理发镜,都原封未动。陈质随橙橙走
进单间,没提防里面有镜子照着自己,自己的面容神态,此时在镜子里看起来格外
生动。陈质惊了一下。橙橙嘴角含笑地看着陈质,让他躺下。在接下来那个百感交
集的时刻,陈质保持了一颗平常心:既没有佯装老成,也没有惊慌表现。坐在公交
车上时,陈质曾有过不少想人非非的念头,事到临头却奇怪地发现,自己只想让事
情安稳了结。完事后,橙橙忍不住表扬陈质:“你真讲礼貌。”
橙橙出去洗手了。陈质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让自己涌动的心绪平
复下来。外面起风了。大风摇撼着树冠,哗哗作响,不时夹杂有塑料瓶子凌乱的撞
击声。天黑下来了。一场夏天的急雨,让陈质滞留于红妹发廊。陈质只得坐在沙发
上,陪橙橙她们看电视。
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公鸡的打鸣声——鸡是从老板的老家带来的。今天是老板的
生日,也是公鸡的末日。橙橙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杀鸡,对小云她们说:“起来!
帮我扯一下鸡脚!”小云睁着她的大眼睛,怯怯地摇了摇头,身子往沙发里陷得更
深了。阿英说:“雄鸡力气太大,我扯不住。让他帮忙扯一下嘛!”阿英的下巴朝
陈质点了两下。橙橙眼角带笑地看着陈贡,陈质踌躇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陈质跟橙橙来到厨房。公鸡装在一个纸盒子里,盒子侧面开了一个洞,露出公
鸡的脑袋。暗淡的光线里,公鸡那鲜红的冠子很打眼。橙橙先在灶上搁一个水壶烧
水,然后,在瓷面灶台上放下一只菜碗,转头吩咐陈质:“等会儿,你把鸡脚抓紧
了,别让它乱踢,把菜碗打翻。”
橙橙把公鸡提了出来。陈质生平第一次抓住有着松纹般外皮的鸡脚,有些紧张
起来。在鸡喉咙那里,橙橙扯下一撮细毛,露出一小块用来下刀的鸡皮,然后把鸡
脖子翻转过来,给它抹了一菜刀。陈质没提防公鸡的力气突然变大,差点让鸡脚挣
脱出去。橙橙老练地把鸡脖子抻开,让鸡血流到下面的菜碗里,不时提醒陈质把鸡
脚抬高一点,好把鸡血放干净。陈质兴奋地看着鸡血不断往外流,他从没见过这么
多的血。公鸡挣扎的双脚,搅得陈质心里发痒。橙橙低着头,专心地抻鸡脖子,她
玉白的脖颈露到了陈质跟前,一股体香暗暗地传了过来。陈质心绪已乱,忍不住低
头亲了一下橙橙的后颈。橙橙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质,说:“四眼,你不
老实!”橙橙用手捏着两叶鸡嘴,公鸡一直没有出声。血滴完了。
橙橙把鸡脑袋翻过来,掖在翅膀下面,这样就不用担心公鸡会突然站起来,支
着脑袋在店里乱跑。橙橙把公鸡扔到水槽里。两个人洗了手,来到外面店堂。雨还
在下,没有客人进来。小店里弥漫着下午的宁静。厨房水槽里,公鸡的双腿不时抽
搐地踢蹬一下,以耗完自己最后的气力。水壶的壶嘴发出了啸叫声。橙橙对阿英说
:“水开了,你去烫鸡毛吧。”陈质心里不忍地说道:“还没断气呢,等它死透了,
再烫它吧。”橙橙有些古怪地端详着陈质,说:“你的心好软!真软!”小云和阿
英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雨停了,陈质走了出来。路边堆积着湿漉漉的花瓣、树叶和枯枝。陈质深吸了
一口空气,招停一辆出租车,回去了。下车后,陈质看到,那个破旧的山西削面馆
让雨水冲洗过后,在太阳底下变得金光灿灿。陈质突然有点感动。
一周后的下午,陈质再次去红妹发廊,发现发廊关门了,一张厚实的布帘,在
屋里遮住了玻璃门。陈质惘然若失地在街上走着。在街道拐角处,一颗火红的樱桃
打中了他。橙橙站在拐角处的水果摊里,笑吟吟地看着陈质。
橙橙说:“四眼阿哥,去哪里呀?”陈质憨笑了一下,说:“去你们那里了,
怎么没开门?”橙橙笑了一下,说:“这两天上面刮风,查得有点严。派出所照顾
我们,给我们放几天假呗。”陈质说:“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卖水果?”橙橙说:
“给老板临时守一下摊,这水果摊也是他们家的。哎,你想吃什么,随便拿嘛!”
橙橙随手指了一下花花绿绿的水果摊。陈质拿了几个圣女果,小心地嚼咬着,以免
汁水溅到白衬衫上。橙橙在水果摊里,看着五官清秀的陈质,说:“你吃相好斯文。
敞口吃嘛。好吃吧?你叫什么名字?”陈质咽下圣女果,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好
吃。我叫陈质。耳东陈,质量的质。你叫什么名字?”橙橙感到奇怪地说:“我没
告诉你吗?我叫橙橙,第一个橙是脐橙的橙,第二个橙也是脐橙的橙。”橙橙一边
说,一边指了指水果摊上的脐橙。
隔着香喷喷的水果摊,两个人随意地聊着天。陈质有些惊讶地发现,橙橙才来
了一个多月,却已对这条街道的“掌故”如数家珍。橙橙指着对面那个包子铺,说
:“这个周姐很会做生意的。她拌肉馅肯下死力,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把加进
去的水都搅没r.这样,吃起来汁水就多。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肉汁,滋得满嘴都
是,好过瘾!她脸上的春风又好,总是笑眯眯的,就是在她那里排了长队,大家也
不会急躁,周姐会稳人心呢。”
谈起红妹发廊旁边的那家“姐妹衣人坊”,橙橙也是赞赏有加:“她们店里的
东西,其实也都是动物园的货,但小倩和小丽真是会挑东西!姊妹两个好会打扮人
呢,总能给人找出合适的衣服来。她们两个又有文化,高素质,和客人也聊得来,
好多上班的人,都和她们成了朋友。听小倩说,有些人搬到东边去了,还专门坐车
过来买衣服。”
当然,这条街上最让橙橙佩服的,还是星子园酒家的王哥:“王哥也是一个人
来的北京,你看看,才六七年工夫,就做出这么大一个馆子,光二楼的包房就有七
个!王哥两公婆很喜欢我的,前天,我带阿英她们去星子园吃饭,点了四个菜,有
两个菜,是我去后厨亲自动的手,那些戴白帽子的大厨,都看着我笑。我端出来请
王哥他们吃,都说我炒菜是这个!”橙橙得意地比划了一下大拇指。陈质看着橙橙,
又憨笑了一下。橙橙接着说:“小质,你没吃过我做的菜吧?我的老干妈香辣茄子,
真是厉害!这样吧,你下周过来,我做给你吃。”
陈质答应了,心情有些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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