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质在海淀知春路上的“天佳讯捷”上班。天佳讯捷是家系统集成公司,早年
靠代理美国的Sun 服务器和3com网络产品起家,经过十来年的成长,已发展到两百
多人的规模,具有一定的研发能力,涉足的行业领域则驳杂多样。
最近一段时间。陈质所在的项目组在忙一个网络远程教学项目,到这周终于全
部调试成功,山东德州的一个学员,用“声容并茂,如临其境”八个字,表达了自
己激动的感受。周五晚上,项目组聚餐。点菜时,陈质接连两次问了服务员,有没
有“老干妈香辣茄子”这个菜,得到否定回答后,出于掩饰,陈质点了一个鱼香茄
子煲。陈质有点担心大家会问他,为何偏爱一个菜谱里根本就没有的菜品。没人关
心。大家谈的是一部热门电影,公司新近离职的一个编程高手,还有让人一直热议
的台海局势问题。项目组经理说起两年前他用Java小补丁,为某客户堵住安全漏洞
的故事;顺便告诉大家,不久又得准备熬夜——成都的一家制造厂要上ERP (企业
资源计划)系统,就快发正式标书了。陈质一个人在费劲地吃那个鱼香茄子煲。
回到住处后,陈质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窗户,让夜风进来把头发吹干,又看了
一眼堆在角落的两件脏衣服,上床便睡。
第二天,陈质有些忐忑地醒来,不是兴奋,也不是慌张,是那种让人心痒的忐
忑。作为礼物,陈质去买了一瓶赤霞珠加州红葡萄酒。下午四点,他骑上自行车来
到红妹发廊。阿英在门口看到陈质,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橙橙,你那人来啦!”
陈质拿着红酒走进红妹发廊。阿英对陈质笑了一下,继续看电视。老板娘带着
她儿子也在店里,跟陈质打招呼道:“你是橙橙的那个朋友?你就是小质吧?”陈
质没料到,老板娘会带着小孩在场,还像橙橙那样地称呼自己“小质”。陈质有些
不自然地点头道:“噢,是。”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橙橙正把做好的菜舀到碗里。
小孩走到陈质面前,指着他手里的瓶子说:“酒、酒、酒。”橙橙走了出来,看到
了红酒,笑着对陈质说:“还这么讲礼信。酒放下吧。你先看会儿电视,马上就好。”
这时,小云的手搭在客人后背上,把一个胖大的汉子送了出来。
那汉子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小云,同时不解地看了陈质两眼。陈
质有点心慌,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认真解释道:“我是来吃饭的!”这句没头没脑
的话刚一出口,陈质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绯红着坐了下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小云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家随之爆出一阵大笑。小孩也仰着脑袋乱笑。红妹发廊
里,一时好不欢腾。那汉子带着自己的笑脸,走了。
菜都做好了,端出来堆在店堂的茶几上。有爆炒仔鸡、肉炒莴笋片、水煮肉、
香芹煸牛肉丝、清炒豌豆尖,还有那个老干妈香辣茄子。厨房里焖着一锅喷香的白
米饭。老板也从水果摊那边回来了。小云和阿英搬出几个塑料凳,大家都紧挨着,
团团坐好。红妹发廊没有开葡萄酒的起子,陈质拿着红酒,不知该怎么办。橙橙说
:“小质,我买好啤酒了,就喝啤酒吧。”这顿晚餐的酒菜,都是橙橙花的钱。
晚餐的气氛开始时有些沉闷。橙橙拿出主人的热情,提议大家一起干杯。杯上
印有“燕京啤酒”字样的玻璃杯们,碰撞出一片热闹的脆响。陈质和老板两人的杯
子碰到了一起。两人都冲着空中的那堆玻璃杯热情地说:“干杯!”然后,这两个
紧挨在一起的陌生男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觉得有些古怪。十几分钟后,老板
匆匆吃完,回水果摊了。大家把座椅挪开一点,气氛也随之松快起来。昨晚的鱼香
茄子煲腻住了陈质,陈质在躲闪着茶几上那碗热情奔放的老干妈香辣茄子。
老板娘也已吃完,带着小孩下席了。现在,席面上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开
始有聚会的感觉了。陈质他们四个人随意地吃着酒菜,嘻嘻哈哈地交谈着。茄子吃
完了。橙橙提议玩“人在江湖漂”,这是个当时新兴不久的酒令。橙橙给陈质介绍
了具体玩法,两个人先是齐声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然后,两人友好
地握握手,之后各自迅速出拳,分别说“一刀捅死你”或“两刀捅死你”等,最多
五刀;其中,一刀管五刀,五刀管四刀,四刀管三刀,三刀管两刀,两刀管一刀,
出拳输了,“被捅死了”的那个人喝酒。
小云和阿英在旁边敲着杯子,催促道:“快点嘛!快点嘛!”
陈质把酒令的玩法默记了一遍,橙橙给大家添满酒。游戏开始了。先是陈质和
阿英出场。两人挥舞着右手,齐声说:“人在江湖漂呀,哪能不挨刀呀。”两只手
握了握,迅速出拳,陈质出了三根手指,说:“三刀捅死你。”几乎同时,阿英咬
着牙根说:“四刀捅死你!”陈质输了,喝酒。大家哈哈大笑。小云模仿阿英恶狠
狠地说“四刀捅死你”的样子,笑得格外开心。橙橙笑看着陈质把酒仰脖喝下,替
他捶了捶后背。然后橙橙出马和阿英“对捅”。就这样,四个人的情绪亢奋,哄笑
声、酒杯敲打声越来越大。都有七八分酒意了,额角沁出一层油光。
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一看橙橙她们旁若无人的闹嚷情形,讪讪地退了出去。不
久,又进来一个客人,问老板娘谁有空,老板娘还没吱声,他马上就听到阿英那恶
狠狠的声音:“一刀捅死你!”然后就是阿英狂喜的叫嚷声:“哇!橙小狗,你又
栽到我手里了!”这个客人面带愠色地在店里立了一会儿,走了。一旁的老板娘都
看在眼里,但终于忍住没说什么,索性带小孩到外面看公猫去了。
红妹发廊后面是个老社区,里面有一对形影不离的黄色公猫。它们瘦弱、丑陋、
衰老——尽管它们是猫,也看得出它们的衰老。其中一只还瘸了一条腿。但这对猫
非常凶暴,它们霸占了整个院子的地盘。每天快到黄昏,它们就开始巡视自己的地
盘:在大叶黄杨树篱下的盘子里寻找食物;联手把妄图侵入的流浪猫赶走。老板娘
好几次看到,这对公猫凶狠地赶跑了入侵者。老板娘姓刘,爱看小动物打架,还爱
看两个乒乓球手凶猛地相互抽杀。
这个黄昏,老板娘又幸运地看到,这对公猫和一只毛色肮脏的白猫在打架。那
只瘸腿的公猫,表现得没平时那么凶悍。经过几个不甘心的回合后,白猫最终认输,
跑了。猫打完架了,老板娘心里盘算,橙橙她们也该闹腾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回
去收拾碗筷,揩抹茶几,准备接待客人了。她带着小孩走回发廊,看到了在门外徘
徊的秦老头。
这秦老头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退休前在一个饭庄掌勺,退休后留起了气派的
大胡子。他家住在两个街区外,红妹发廊开张后不久,秦老头就发现了这个距离正
好合适的消闲之地。每天下午,他几乎都会来红妹发廊坐一会儿,在橙橙她们面前
卖弄一下自己的风趣、见闻。有时候,又从那张被胡子包围的嘴里,传出些一本正
经的话,让人感到,他是真心为橙橙她们好。秦老头还不时从家里偷偷带自己动手
做的菜肴过来,然后坐在沙发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看姑娘们把它吃完,老板娘和
小孩也一起吃。对于老板娘来说,能和秦老头这个本地人搭上交情,倒也觉得不坏。
这天下午,秦老头穿着新做的唐装,拿着一饭盒自己新卤的酱牛肉,兴冲冲地
来到红妹发廊。但结果却让他很受伤。他推开玻璃门,就看到姑娘们簇拥着一个脸
皮通红的后生。那后生正把一杯啤酒往嘴里灌,姑娘们笑呆了脸,全都看着那个后
生。电视机开着很大的声音,里面有个歌手正在忘情地唱着歌。橙橙看到秦老头,
说:“老秦,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没菜了。你把饭盒放下吧。今天我们有事,就
不打你招呼了。你明天再来吧。”阿英和小云眨巴着眼睛,向秦老头摇摇手道:
“老秦拜拜!老秦拜拜!”
秦老头来到门外,想起自己就这样被打发出来,想起那个后生正在吃着他的酱
牛肉,和他的姑娘们喝酒取乐,不由得心头火起。秦老头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家,
他很想推门进去,撕下脸皮,把酱牛肉从这伙男女手里强行拿走,但又感到,像红
妹发廊这么贴心的欢娱场所,今后很难再找到了。秦老头在红妹发廊外面徘徊着,
路对面传来公共汽车进出站时枯燥的安全提示录音。这时,秦老头看到了老板娘。
老板娘说:“老秦,你在外面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去坐坐?”秦老头说:“小
刘,你们今天不是在招待贵客嘛,我又何必进去招人烦呢?”老板娘说:“什么贵
客呀!橙橙说是她的一个朋友,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他还没走吗?”秦老头说
:“是这样呀!那我可得先告个罪,我刚卤的酱牛肉,给你们捎了一饭盒过来。本
来想亲手交给你的,他们说正好没菜了,那后生伸手就拿。我看他那么有底气,还
以为是你那边的贵客呢,也没多想,就把牛肉给他了。这会儿。正在里面快活着呢,
他哪舍得走啊!”
陈质他们几个,确实在屋里快活着呢。大家已不玩游戏了,跟着电视里的歌手
一起放声歌唱。歌手阿杜出场了,四个人学着电视里的现场观众,站起来举着手臂,
齐声高喊:“阿杜!阿杜!”阿杜以其羞涩而又偏执的招牌神态唱道:“是你让我
翻破爱情的秘籍,四个字——坚持到底。噢—一”唱到这里,阿杜淳朴地用左手比
出四根手指,以配合“坚持到底”这句歌词。橙橙他们忍着笑,也都学阿杜比划出
四根手指。唱“坚持到底”时,唱完一个字,就计数似的弯下一根手指。
大家把手指全部弯下来后,就放声大笑起来。老板娘带着儿子和秦老头进来了。
茶几上一片凌乱,地板上横着几个空酒瓶。菜都吃完了,秦老头那个塑料饭盒的内
壁上,还贴着几小片酱牛肉。橙橙他们停了一下。橙橙带着酒意,冲老板娘笑一下,
算是打了招呼。紧跟着,橙橙又随阿杜唱了起来:“四个字一坚持到底。噢——”
老板娘一伸手就把电视关了,然后叉开双腿,看着大家。大家都安静下来。
橙橙定睛看着老板娘,说:“你面红筋涨的做啥子嘛!”老板娘说:“我做啥
子?先问问你们自己,现在该做啥子吧!”于是,小云开始收拾碗筷;陈质弯腰把
地板上的几个酒瓶扶正:阿英没有动身,看着橙橙和老板娘;秦老头拉着小孩,以
免他四处乱跑。
橙橙说:“小质、小云,你们别管!又不是你们该干的活,让她自己来收拾!
好心好意做顿饭,还惯出你毛病来了。”老板娘面对着陈质,说:“我倒是想收拾
呀,一堆人杵在这里,叫我怎么下手。也都是安眉带眼的人,就看不出来,客人来
一个走一个,店里生意还要不要做?就算是庙里的菩萨,也懂得要动弹一下。就知
道把屁股钉在我家沙发上,到底算哪门子的客呀!”
陈质很窘迫,因为已经喝醉了,脸倒没有变得更红。陈质看着老板娘,僵硬地
笑着。橙橙被气住了,定了一下神,说:“专拣这个时候来挑人脸,是不是?我也
没什么好说的了。小质,我们走!”橙橙一把拉过陈质。陈质茫然地看了一眼大家,
傻笑了一下。橙橙顺手抄起那瓶红葡萄酒,冲着老板娘说:“你看看,你看看,人
家还知道做人要讲礼信,买这么好的酒过来。——你也配!小质,拿回去自己喝!”
橙橙拉着陈质走了出来。已是傍晚,但屋外的阳光却还很热烈,街面上往来着
行人车辆—一这似曾相识的街景,让陈质一阵恍惚。
屋里的几个人中,老板娘因为和橙橙刚说了过火的话,心里一半拉不下脸,一
半伤心委屈,还不便去劝橙橙。阿英先知先觉似的感到,这不是什么大事,橙橙先
离开一下,等大家都消完火再回来,倒也未尝不好,因此,无须去劝橙橙。小云觉
得自己刚才也是同谋,一起闹腾,是个“戴罪在身”的人,一时还不敢去劝橙橙。
大家都没做声,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只有秦老头跟了出来。
陈质正把脑袋靠在道边的白蜡树上干呕。嘴角挂着涎液,脚下是一摊刚吐出来
的东西。橙橙在旁边扶着自行车,看着陈质。红酒搁在车筐里。秦老头叹口气,走
了过去,说:“橙橙,你看这样子,还怎么走啊?别致气了,回吧。”橙橙瞟了秦
老头一眼,说:“老秦,你添了什么酱料,你自己清楚,现在当好人来啦?你没见
她刚才什么样子!我现在回去,窝在沙发里当鳖婆娘?她就算嘴里不笑,屁眼里也
笑!”听到最后这句粗口,陈质的干呕突然好了,抬头奇怪地看着橙橙。
秦老头说:“不说气话了。当然啦,也怪我,刚才看小刘脸色不对,就应把她
拦在外面才对。泥人也有三分土脾气,念她平日的好,我们大家就让让她呗。这气
儿撒出来,小刘现在还不定多后悔呢。”橙橙说:“好啦好啦,不说没用的了。你
去帮我拦辆车吧。”
秦老头先后拦下三辆出租车,司机一看陈质,又看一眼自行车,都说要赶去交
班,方向又不对路,然后就开走了。最终,秦老头拦下一辆回收旧家电旧家具的三
轮板车。板车上搁着一张当天回收的旧席梦思。车主说:“上面坐人可以,放自行
车那可不行。地方太窄,坐上面会不安全,你们又喝多了,真要出事了,这到底算
谁的?”
橙橙问清楚陈质的住处地址,不算太远,大概有三四公里。橙橙看着秦老头,
笑着说:“老秦啊,你好事做到底。我和小质坐板车,你骑单车,相傍着送我们回
去吧,路上也好打个照应。”秦老头想矜持一下,说:“我好多年没骑车了,路上
要是出什么差错,不是反而给你添乱嘛。”橙橙说:“好吧。那就不劳你大驾了。
小质,你坐单车后座上吧,我推你回去。天黑总能到家了吧。”秦老头忙说:“你
看你,你这个橙橙。开个玩笑就当真了。”橙橙说:“哦?你在开玩笑呀。以后你
要开玩笑,先在玩笑的脑门上打个记号,我就认得是玩笑了。”橙橙拍了拍自行车,
“车子给你啦,好好骑吧。”
车主在席梦思上垫了几张报纸。大家帮扶着把陈质弄到席梦思上,橙橙也爬了
上去。车主回头叮嘱道:“别吐上面啊。要想吐,给我说声。”车子往前走了。陈
质躺在席梦思上面,脑袋枕着橙橙的大腿。陈质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天空与地面之
间平行着前进,他摊开双臂,想象自己在像鸟那样地自由滑翔。而作为陪衬,此时
街面上的喧闹和花花绿绿的店面招牌,像极了红尘。橙橙拿了张报纸,给陈质的脑
袋遮挡阳光,她的两条小腿,在车沿外随意晃动着。一家门上贴着“诚聘美发大工”
的理发店,门口搁了两个音箱,正大声地放着邓丽君的歌曲《甜蜜蜜》。
一旁的秦老头已经骑出大汗,新做的唐装洇湿了,粘在后背上。秦老头眼馋地
看着橙橙两条晃荡的小腿,又看了一眼席梦思上枕着橙橙大腿的陈质,心里骂道:
“丫的!倒便宜这孙子了!还在大街上呢,两个人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真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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