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果然,橙橙打来电话,让陈质带自己去颐和园玩。两个人算是开始了第一次的
约会。
陈质去红妹发廊那边接橙橙,橙橙特意在九点钟起个大早,带陈质去周姐那里
买包子吃,周姐有意味地冲橙橙笑了一下,让陈质心里一慌。一个钟头后,两人来
到颐和园。颐和园是水做的,五千亩的园林,昆明湖水面占了四分之三,余下的那
点地面,供密密麻麻的游客们行走、用家乡话交流赞叹。
陈质和橙橙上午在昆明湖开鸭形电瓶船。在湖面狂飙的摩托艇上,不时传来游
客兴奋的尖叫声。午饭是在乾隆时期建造的买卖街—一苏州街上那个包子铺吃的,
掌柜的和小二哥都穿着清朝服装。尽管是打尖的时辰,店里买卖也不见好。也许,
清朝的包子铺生意,确实就有这么冷清。
吃完午饭,两人从苏州街走了上来,开始爬万寿山,游览四大部洲。令陈质惊
讶的是,橙橙也有胆怯的时候,不敢走进藏式佛殿那幽深的里面去。两个人爬到万
寿山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山下被日光晒得闪闪发亮的昆明湖。然后往山下走去,
进入沿湖的长廊,顺着这条“全球最长的长廊”慢慢地走。往东南方向一转,来到
慈禧的寝官仁寿殿,围观仁寿殿的人群中,有位跟团的东北游客说了句:这老娘儿
们够祥(享)受的!引得身边人一阵大笑。最后,两人回到苏州河上面的长桥,出
北官门,没打着车,坐公交车回去了。
两个人都带着从景点归来惯有的恍惚和疲乏,打起精神道别,没再干别的。第
二天,陈质精神饱满地醒来后,又为此感到懊丧。
一周后,两人再次相约去看电影,说好中午见面。这次,陈质学了个乖,先骑
车找到一家提供钟点房的旅馆,旅馆的位置在他的住处和红妹发廊中间。订好房后,
已在阳光下骑出一身大汗的陈质,急忙打车去接橙橙。在车里,陈质有点紧张地告
诉橙橙先去一下别的地方,橙橙好奇地看着陈质。下车后,橙橙看到了旅馆招牌,
嘴角带笑地瞟了一眼陈质,说:“小质,想不到,你也长心眼了。”陈质有些难为
情,同时心里又热乎乎的。
完事后,两人去吃午饭,陈质很想喝甲鱼土鸡瓦罐汤,但当着橙橙的面,又有
些不好意思(毕竟它太补了),只好放弃。午饭后去看电影,电影讲一个农村青年,
用DV拍电影的方式,几经曲折,最终追到了村长的女儿。回去的路上,两人兴致很
高地讨论着电影里的几个搞笑桥段。陈质送完橙橙后,让出租车调头回到钟点房旅
馆,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住处。看着黄昏时分的人流车流,想起以后的周末,还会
有橙橙陪自己去钟点房、吃饭、看电影,陈质感到,自己在北京的生活开始有点味
道了。
接下来的一周,上次聚餐时谈起的那个ERP 项目正式招标。客户是成都的一家
传动机械制造厂,生产高精度齿条、齿轮箱等产品。陈质他们不分日夜地赶写标书,
一直到周末才忙完。陈质第二天起床时已是中午,刚打开手机,就接到橙橙电话,
叫他晚上一起吃饭。陈质高兴地答应了,心里在想,晚饭后是否去另外找家旅馆。
晚饭是在星子园酒家吃的。橙橙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了三个菜名,还要
了两瓶啤酒。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大堂里的桌席已坐满一大半。橙橙点的酒菜上
桌了,两人开始吃喝。
陈质开始上脸了,橙橙看着他白里透红的面皮,笑着说:“小质,你这样子好
可爱。”陈质把脸一别,有些难为情地说:“你胡说什么呀!”橙橙继续趣味盎然
地看着陈质,说:“哎,跟你说个事,我要回去了。”陈质有些不解地说:“这么
急着回去干什么?我们今晚……不去旅馆了?”橙橙更高兴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你还惦记着那个事啊!我要回家了,要离开北京了。”陈质把嘴里的菜咽下
去,停住不吃了。陈质说:“好好的,你回去干什么?”橙橙喝了一口啤酒,说:
“哎呀,小质,你别这样子看着我嘛!我这次回去,是发财去了。去年刘瞎子给我
算命,说我今年会有—套财喜,果不其然,财喜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橙橙的一个表姐和另外三个朋友合伙,准备在她们镇子里开一
家成衣超市,店面都选好了。开这个店预计投资七十来万,橙橙的表姐认领了两股,
其余三人各认领一股,每股十二万元,还匀出来一股,表姐要拉橙橙入伙,橙橙准
备这两天就回镇上去。
橙橙在桌子对面热烈地说着这个事情。陈质舍不得橙橙离开北京,他做出认真
听的神情,两只手在桌布下面不自觉地绞拧在一起。橙橙讲完后,陈质点头道:
“很好。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开这么大一个店,你们镇有那么大的购买力吗?到
时候,别连店里的日常费用都开支不出来。我劝你还是别回去了,就先留在北京吧。
好不好?”
橙橙说:“小质,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搞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成衣店,是成衣
超市!我们镇上独一份儿!我跟你说,现在镇子上做生意,干超市真的有前途。本
钱多,形象好,利润大。去年,两个内江人跑到我们镇上,把文化馆的那两层楼承
包下来,开了好大的一个美滋滋超市。像什么旺旺雪饼、非常可乐、高金火腿肠,
在架子上一排排地摆着,反正,你要啥子都有,到了晚上,几十个日光灯都齐崭崭
地开着,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让灯光照得好不亮堂!现在镇上的人,
特别是年轻人,有事没事,都会去美滋滋那里转转,人气好旺呢!”橙橙停下来,
喝了口啤酒润润嗓子,“去年过年前一天,正好逢上镇子里赶集,美滋滋那叫一个
人多,屁股都挤扁了,你猜猜,它那天有多少流水?”
陈质看着橙橙,不肯说话。橙橙摇了摇陈质的手,说:“哎呀,你猜猜嘛!”
陈质说:“五万块。”橙橙说:“五万块?你也太小瞧人家老板了。再猜!”陈质
说:“那就五十万吧。”橙橙说:“信口乱讲。跟你说吧,是这个数。”橙橙把两
根食指交叉搭在一起,又比划出两根手指:“十二万!没想到吧?地方上现在有的
是钱,就看你怎么挣!”
陈质想了一会儿,说:“要是有人跟风,也来开成衣超市,那你们怎么办?到
时候,别骑虎难下。”橙橙说:“什么骑虎难下!骑着一个老虎,谁还敢来惹我?
我又干吗要从老虎背上下来呢?”接着又说,“嘿嘿,借你吉言,我们这次还真骑
到了一个老虎。这个成衣超市的店面,真叫我们撞上了!正街上,三个店面,进深
三间,上下两层,把墙打通后,统共将近四百个平方。你想想,多大的气势!表姐
说了,像这种三个店面连通一气的,在我们镇子的正街上,也就这么一家。我们把
这个店面先盘下来,别人以后就算眼红我们的生意,他们哪怕凑了一百万的股本,
也找不到这么霸道的地盘。不是吹牛皮,我们至少五年之内无敌手!”
陈质也有些心动起来,附和道:“这就叫做天时、地利、人和,全占齐了。”
橙橙钦佩地看着陈质,说:“小质,你真有文化,一句话就点清楚了。”接着又说,
“我们还要去眉山市订一个三层楼高的灯箱招牌,‘沙江花服装城’六个字,个个
都有这么高,这么大,”橙橙伸开双手比划着,“晚上把灯打开,从正街这头到正
街那头,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们的招牌。”
看着橙橙兴奋得开始发红的脸颊,陈质灵机一动,提议道:“到时候再去签几
个有名气的国产品牌,做他们在镇上的独家代理。一来,像他们这样的品牌,在地
方上还多少得拿点身份,他们要找代理的话,也只有你们这样叫得响的成衣超市,
才配得上。二来,你们的成衣超市,也需要几个有名气的品牌,来提升档次,撑撑
场面。这就叫做双赢!我这个想法怎么样?还成吧?”陈质说得自己也兴奋起来。
橙橙说:“太好了!这就叫‘花花轿子人抬人’!店面这么大,还真得弄几个像真
维斯、七匹狼这样叫得响的牌子货,才能把场面抬起来。当然啦,真要赚钱,还得
靠成都荷花池的杂牌货。”橙橙高兴地看了陈质一眼,“小质,看不出来,你蛮有
生意头脑嘛!”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陈质埋下头来,深深地喝了一口啤酒。喝下啤酒后,
陈质往前挺了一下腰,扬着头,脸色平淡地对着橙橙。
星子园酒家的二十多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堂里一片喧哗。陈质和橙橙两人的
嘴角都带着笑意,安静地看着对方。陈质关心地问:“这么大投入,什么时候才能
赢利?”橙橙左手比划了一下,说:“最多六个月。表姐、花猴子她们都算好了。
你听我说,成衣生意有三成毛利,扣掉店员工资、电费这些杂费,多少还得交点税,
还剩二十个点的利,当然,到时候甩卖尾货,又还得去掉几个点。不管怎么说,十
五个点的纯利还是有的。我们这么大的成衣超市,一天至少出手六七千块的货,你
算算,有多大的利?砸进去的硬成本有两块,一块是房租,我们预交前两年的,七
万多;一块是店面装修,要十来万。”
陈质快速地做了一个心算,一天能赢利一千块,半年十八万,基本上就是房租
和装修费这些固定成本的数目。果然半年就能赢利!陈质冲橙橙会心地笑了一下。
橙橙说:“算清楚了吧?半年以后,我们坐着就能收钱。你看看,每股投进去十二
万,一年净赚六万块,五年就是三十万!”橙橙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套财
喜,你也占份儿。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钱?”陈质有些自豪地回答道:“五万多。”
橙橙说:“用不了这么多,我异到八万了,你出四万吧,和我合占一股。”又微笑
着说,“小质,四万也不错哟,一年能分两万的红。”
陈质也会心地笑了一下,问:“这钱什么时候给你?”橙橙说:“越快越好,
你最好明天就给我。听表姐说,花猴子的妹妹也想要这个股,正在四处筹钱。我拿
着钱先回去,这个股就归我们了。”“没问题!”陈质高兴地答应道,然后轻佻地
对橙橙使了个眼色,“等会儿,我们还去老地方?”橙橙第一次见识陈质的轻佻样,
觉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今晚还得收拾东西,你就先忍忍吧。哎呀,别
做这副鬼样子嘛,财喜要紧。我回去料理一下,顶多两个月,就回来陪你了。”两
人当下商议已定。
陈质回到住处,找出《中国地图册》,翻到四川省那一页,凝视了很久。在四
川省的一个遥远小镇里。有一份产业在等待着自己,这让身在首都的陈质有种浪漫
的感觉。午夜过后,兴奋的陈质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上午,陈质把钱取出来,交给了橙橙。午饭吃得较晚,小云和阿英请客,
为橙橙送行。橙橙的情绪很高,大家吃喝得热闹,相互打断着说了很多话,事后没
有一句是记得住的。饭后,陈质送橙橙去西客站。四环和三环路上的车辆,都出人
意料地少,出租车开得飞快,让陈质难以酝酿离别的情绪。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一排送行的人,所有南下的列车,车头都朝着西边。
列车终于开动了,人群活跃起来,开始心绪兴奋的离别。列车载着橙橙,缓缓远去。
看着橙橙慢慢消失的脸,陈质突然想起了上午取款给她的事情,一旦意识到自己的
大部分钱款都已交到橙橙手里,在陈质心里,橙橙就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陈质这才
醒悟:两个人虽然像情人般交往,但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甚至连橙橙的真实
姓名都还不知道。而此刻,这个陌生人,带着那四万块钱,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远
走高飞。陈质立即追了上去。又看到橙橙的脸了。
橙橙也看到了追着列车跑的陈质,他白净的面皮已跑得绯红。橙橙先是诧异,
接着感动起来,她不管对面乘客的满脸惊愕,冲着陈质,鸡啄米似的亲了几下车窗
玻璃。陈质吃了一惊,不自觉地给橙橙回了一个飞吻。列车越来越快,终于载着橙
橙远去了。陈质停了下来,奇怪地看了一眼刚才还在给橙橙飞吻告别的右手,此刻,
它正安静地贴着自己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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