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质情绪委顿地回到住处,他不想上楼,和另外几个闲汉,站在院子里,看两
个老头下棋。这两个老头的棋下得很烂,但每下一步都显得深思熟虑,然后双手抱
胸,目光安定地瞅着对方。天气很热,让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快八点时,陈质去成
都小吃店吃饭,要了一个青椒肉丝盖浇饭,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回去了。
天黑下来了,陈质有了主意。他打通橙橙的手机,先是说了几句思念的话,然
后向橙橙要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以免总打她手机,费用太高。橙橙犹豫了一下,把
家里电话告诉了陈质。陈质记下号码,没事似的又说了几句思念的话,让橙橙觉得
很奇怪,然后把电话挂了。
陈质看着刚才随手记在一张名片空白处的电话号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
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上年纪的男子,口音很重地讲着话,加上两人都急于弄懂
对方的意思。所以相互之间都听不太懂。陈质特意放慢语速,对方也开始跟着他慢
慢说话。两人终于对上话了。
陈质说:“请问橙橙在家吗?”那人说:“橙橙?不在家,橙橙经常不在家。
你是谁?”果然这是橙橙家里的电话,果然有橙橙这么一个人。陈质心里踏实多了,
说:“我是橙橙在北京的朋友,前两天听她说要回家,我还以为她到家了,所以打
电话过来问候一下。”
陈质想了一下,又接着说,“您是橙橙的父亲吧?我刚才打她手机,没打通,
不知我存的号码对不对?”陈质把橙橙的手机号码说了一遍。那人说:“你等等,
我帮你对一对。”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翻开纸页的声音,那人把橙橙的手机号
码,一个一个地读给陈质听。十一个阿拉伯数字,个个都对得上。陈质踏实了,心
里一阵欢喜:同时惭愧地发现,自己一点都没因为背地里刺探橙橙而生出应有的惭
愧之情。
橙橙的父亲说:“你刚才说橙橙这两天要回来,我们怎么没听说,到底怎么回
事?”陈质说:“您放心,是件好事,她带了十二万回来,准备和她表姐一起开成
衣超市。”过了—会儿,橙橙的父亲说:“噢,我知道了。”两人把电话挂了。
这个晚上,听说橙橙正带着“十二万”回来,橙橙的父亲心里颇不宁静。
橙橙的父亲名叫吴岩波,学过木匠,喜好的却是寻龙定穴的风水之学。在眉山
地区,流传着一个有关三苏的油灯定穴的故事。苏东坡的曾祖半路出家,号白莲道
人,其好友蒋山是北宋的风水大师。一日闲谈中,蒋山告诉白莲道人,他在外云游
时,相中三块好地,一块大富,一块大贵,还有一块大才,让对方挑一块。白莲道
人想了想说,自己于富贵二字早已看得淡了,只希望子孙能够贤达。于是,蒋山带
着白莲道人,来到彭山县的象耳山,在山峰顶端,找到一处“顶天穴”。蒋山拿出
一盏油灯,点上,放在穴口上,虽然八面来风,火苗却纹丝不动,偏离此处的任何
一地,都不行。不久,白莲道人的母亲去世,就安葬于此。几年后,苏东坡的父亲
苏洵出世,苏洵后来又生了苏东坡兄弟,父子三人,均以文章驰名天下,唐宋八大
家中,光苏家就占了三家。可见,象耳山是块贵不可言的风水宝地。
经过最近两三年的揣摩,吴岩波发现,自家山地所在的那个和尚垴,它的祖山
就在象耳山那边,从象耳山发脉,龙脉一路上弯弯曲曲地滚了过来,在和尚垴这里
结成一个穴情,唤作“鲇鱼入水”,虽然不能和苏东坡家的那个顶天穴相比,但也
是块人财两旺的福地。不过,这块地有个破相,鱼嘴前面挡了一个小山包,沙江水
从山包外面绕了过去,结果就是,鱼不得水。吴岩波的想法是,开凿一条水沟,从
沙江那里引水过来,在鱼嘴前面流过去。开挖这条水沟,再加上修坟台,需要两三
万块钱。这些年,吴岩波手头紧。这个想法只能存在心里。这个晚上,陈质在电话
里无意中透露,橙橙要带十二万回来,这让吴岩波的心思活动起来。
第二天,橙橙给家里打来电话,说自己明天中午到家,让家里煮饭时多放一把
米。吴岩波和往常一样地接了电话,没有多问,语气平静地告诉橙橙,下午就去把
那床凉席子洗刷干净,明天给她的床铺上。隔天上午,吴岩波买了几瓶啤酒,浸在
屋背后的水井里,等橙橙回家。
橙橙家在眉山市和沙江镇之间的一个村子里,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地。晌午时分,
“带了十二万回来”的橙橙准时到家。啤酒已让井水浸得沁凉。饭菜都做好了,杀
了一只雄鸡,炒得喷香,装了两碗,一大碗橙橙爱吃的蛾眉豆,还有另外几个菜,
都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屋外是明晃晃的日光。一家子在堂屋里坐好,不疾不徐地喝
着啤酒。风吹了进来,大家随意地聊着天,言谈中,说起了开成衣超市的事。
妈妈说:“橙橙,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借高利贷吧?投进去这么多钱,你可
得多想想。”吴岩波拿筷子指了一下妈妈,笑着对橙橙说:“你娘就爱东想西想。
这回和你表姐一起做生意,我是很放心的。”妈妈说:“倒也是,她表姐办事向来
把细,做啥子生意都赚钱。”吴岩波冲着橙橙说:“办事稳当,还只是一方面。主
要是她家的家先供养得好,家先在地底下管事,能给你表姐她们出力。”
橙橙说:“爹,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们这里谁又不供养家先。难道那些纸
钱都烧给土地公公了?凭什么就表姐家走红运?”吴岩波说:“哪个家先不想给子
孙出力?但也得给他选块福地,他才好发力。老辈人不是常说,人要‘死得其所’
吗?说的就是一个人死后,要给他找块合适的住所,不然就白死了,对子孙一点用
处都没有。你表姐夫的爷爷葬得好,当年挖金井时,我专门相过那个穴场,地形好
不周正,唤做‘黄牛卧栏’。你应该还记得吧,你表姐做了十几年生意,时赚时赔
的,一直没发起来。她家的这个爷爷死后,家运才转好,做啥子都发财。依我看来,
她家至少还有二十年的运势。”
橙橙感兴趣地问道:“那我爷爷葬的那块地怎么样?”吴岩波说:“倒也通风
敞亮,不必担心水浸蚂蚁蛀的,你爷爷在下面,也能躺得安稳。但护砂不好,山形
也一般,要指望你爷爷来保佑你们发家,说实在话,是靠不住的。”吴岩波叹了口
气,马上抬头冲着空中某处恭恭敬敬地说:“爹,我没有怨你的意思,莫怪罪我呀。”
大家沉默了一会。吴岩波接着说:“橙橙,你莫丧气,我呀,相中了一块好地,
到时我百年之后,肯定保佑你们的子孙兴旺发达。”吴岩波顺便也指了一下橙橙的
弟弟。弟弟正在嚼咬鸡爪子,他接口道:“爹,那你得快点死才好,免得别人先把
那地给占了。”说完,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妈妈骂道:“都是吃饭也不长的人了,
还这么没大没小!”橙橙骂道:“吃饭都填不住你的屁股口!爹,别理他,接着讲
嘛。”吴岩波瞪了一眼儿子,喝口酒下去顺顺气,说:“一下子也说不清楚。这样,
你先歇息一下,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和尚垴看那块地,到时你就明白了。”
黄昏时分,吴岩波扛了一把锄头,带着橙橙去看地。一轮红日,停留着远处的
山头。吴岩波在沙江岸边指着和尚垴,对橙橙说:“你看,多像一条鲇鱼。”橙橙
打量了—会,天色不那么光亮了,山川泛出一派淡淡的青黑,和尚垴开始生动起来。
两人趟水走了过去,小河里的水还是温的。两人来到对岸,在鱼嘴附近的那块
洼地。吴岩波挖了起来,挖出一些砂石,说:“在这里挖条沟,引水过来,这条鱼
就活了。”橙橙说:“我知道了。你相中的那块地呢?”吴岩波指着上面的一块凹
地,说:“在那里呢。”
两人爬了上去,来到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灌木和茅草,还有三棵杉树。吴岩
波嘴里吐着粗气,锄掉一些周边的茅草,大致露出了平地的形状:一个前窄后宽的
梯形。吴岩波告诉橙橙,这是大吉的地形。
吴岩波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点着远方,说:“橙橙,你看,山那边过去,
就是当年苏家的象耳山祖坟。我们这块地,也是从象耳山发脉,一个墩接一个炮,
一个墩接一个炮,骨里骨碌地滚,统共有四五十个炮赶了过来,最终结成这个穴情,
唤做‘鲇鱼入水’。这个地我反复相过,龙、穴、砂、水,四大俱全。比你表姐家
的那个‘黄牛卧栏’还要周正,真真正正是个富贵双全的穴场。”吴岩波压低声音,
接着说:“依我看来。老李家(同村李家的大儿子,在雅安地区当县长)在猫耳岭
的那个‘四马归槽’,也比不了我们这个‘鲇鱼入水’的形势。到时把我埋在这里,
我家出个省委干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橙橙想了一下,说:“这么大一块地,就你一个人躺这儿?万一你偏心,只旺
你儿子那房人呢?分账不匀,雷要打人。我也要睡这里。”吴岩波愣了,说:“这
怎么行,哪有父女合葬的?”看到橙橙眼神倔强地看着自己,吴岩波心里盘算了一
会儿,然后指着前面的地方说:“这样吧,我们按照一穴三墓的格式来葬地。男左
女右,到时,你睡这里,我睡中间,你弟弟睡那边。保证你们姐弟俩都人发千口,
粮发万担。这总行了吧。”橙橙笑了,说:“我要左边这块地,到时让我老公睡这
个地方,我睡他后面就行了。”吴岩波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真是女心外向啊!
就依你吧。”
天要黑了,山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孩回家吃晚饭。橙橙想象着把陈质和自己一
起埋在这里,这特别地迷人。
吴岩波看着橙橙,说:“我们得先把水引过来,润润地脉,润得越早,这个穴
场就越活相。另外,中午你弟弟那个屁股口也提醒我了,这么好的一个穴场,别让
人家也相中了。我们得赶快动手。你匀点钱给我,我们尽早动工挖水沟,把玉带河
引过来;再把坟台修好,免得别人打主意。”橙橙说:“爹,这块山地是我们家的,
你还怕人家来跟你抢?”吴岩波说:“说是我们家的,那也只管阳不管阴。要是人
家真相中了这块地,一堆孝子贤孙,来我家堂屋里跪着求地,都是乡里乡亲,死人
就停在门板上,等着装进棺材往外抬,到时你让我怎么回话?只有我把坟台修好,
先培几个坟堆做‘影子坟’,别人才不好再打主意,这块地,才真算是我家的了。”
橙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我还是先拿钱去开成衣超市,明年就能分几
万块的红。到时这几万块你都拿去用吧。”
天色开始变黑了。吴岩波用锄头深深地挖出一块土,拿个布口袋盛了,用红色
的毛线绳拴好。吴岩波拿着这袋土,扛着锄头,和橙橙走下山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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