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橙橙跟着吴岩波去和尚垴相地的这个下午,沙江镇一个破落院子里,一个叫
“耗子”的小马仔,苦苦思索着该怎样对橙橙“下手”。在接下来的几天,正因为
这个耗子,让成衣超市的计划起了很大变故。
耗子是橙橙的同学,中学毕业后跟着他父亲学了一年篾匠,这几年跟着“白头
阿波”在街面上混,但一直没混出来,手头总是拮据。前两天。他听说橙橙她们要
开成衣超市,当时就心动了。这个下午,他得知带着十二万股金的橙橙回到了家,
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耗子的想法很直接:把橙橙弄到手,到时,橙橙的钱,自然也
就变成他的钱了。以耗子目前的条件,还很难追到橙橙,经过一番思考,耗子总算
给自己拟定了一个三步走的行动方案:第一步,骑摩托带着橙橙四处兜风,让镇上
的人知道我们在耍朋友。第二步,寻机会,霸王硬上弓,把橙橙给睡了,然后找媒
人上门提亲。第三步,橙橙连人带钱过门,耗子帮橙橙一起打理成衣超市,或者做
点高利贷之类的生意。
院子里堆着刚剖好的篾片,散发出竹子的清香。耗子坐在屋檐下,反复掂量这
个方案。过往经验表明,该方案看似简单粗暴,却颇具实效。当年,白头阿波就是
这么干的。白头阿波当时还在打流,一天去乡下小学,看望在那里教书的女同学,
女同学碍于面子,只好酒肉相待。当晚,趁着酒劲,白头阿波嘴里胡乱唱着歌,
“乌溜溜的黑眼珠,是你的笑脸”……硬生生地把门撞开,把女同学给睡了。第二
天上午,白头阿波顾不得夜来撞门时肩膀生疼,去街上割一方肉,回来做了个盐煎
肉,又热好剩菜,耐着性子,劝抽抽搭搭的女同学吃了顿早午饭。女同学只好嫁给
他,也就成了现在耗子他们嘴里的“大嫂”。两人成家后,大嫂显示了她当家理事
的天赋,硬是把白头阿波往正路上扳。白头阿波不再四处打流,一心一意地赚钱。
几年后,学校要盖新楼,夫妻俩设法把工程承包下来,发了一笔。这两年,白头阿
波开歌舞厅,买码坐庄,放高利贷,都靠大嫂在后面全力维持。儿子上小学了,也
是大嫂一手教导,聪明肯学,长大了就是个大学生。沙江镇这些打流跑滩的,哪个
不羡慕白头阿波搞了个能干老婆?
天黑下来了,耗子来到街上吃了碗面,然后打通橙橙家的电话。橙橙说:“是
你呀,耗子,怎么想起给我电话?”耗子说:“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在口水沟弄
了三只四两重的虎斑蛙,寄养在沙江大饭店,也养得差不多了,正好听说你回来了,
明天一起把它们消灭掉吧。”橙橙说:“我明天要来镇里办事,正好。早饭后,你
过来接我吧。”
第二天,耗子把皮鞋擦亮,换了件干净衬衣,头发上打了摩丝,出门前照了照
镜子,自己看起来颇有几分文秀,耗子满意地笑了(耗子直觉地感到,斯文的形象
会投橙橙的脾胃)。
耗子接了橙橙,先去她表姐程尚云家。表姐在镇上开了一个家具店,店里摆满
了双人床。橙橙和表姐坐在床上,指手画脚地聊了好一会儿成衣超市的事,耗子坐
在另一张床上,安静地吃着表姐给他的—个大桃子。一个多钟头后,橙橙起身,去
正街看看开成衣超市的店面。耗子对程尚云露齿笑了一下,算是告辞。程尚云有些
奇怪地说:“耗子,你今天好斯文。”
开成衣超市的三个店面,在整条街上,算是顶不起眼的。一个店面,房主自己
卖斗笠草帽,一个店面租给人开南杂店,还有一个店面在卖纸钱线香——都是些用
来糊嘴巴的小生意,可惜了一块好地!橙橙站在街心上,专心地相着眼前的店面,
想着刚才和表姐商量的装修规划,心里兴奋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房主牛老头,是镇子里的老派人物,穿件圆领汗衫,正坐在店里纳凉,看到从
耗子摩托上下来一个女子,对着自己的房子指指点点。他坐在店里不动,大声道:
“你个女娃娃,两只手放规矩点!”看到橙橙没有理他,牛老头走了出来,说:
“无缘无故的,你指我房子干吗?”橙橙愣了一下,马上带着笑脸说:“你是牛叔
吧,我是程尚云的表妹橙橙,我们几个人打伙,准备租你的房子开成衣超市,我为
这个事刚从北京回来,特意过来看看房子。”牛老头沉着脸说:“看也要有个看相。
我家里还装着神龛呢,你个女娃娃,劈叉着腿,在街上乱指,就不怕污了我家的家
先?”橙橙窘住了,又不好发作。耗子凑上来,嬉笑着对牛老头说:“你别生气,
真不是起心故意的。再说了,我家隔壁邻居,就是你堂弟家,今天杀猪,堂屋里摆
了一桌子的好菜,正在敬家先,你们老牛家的家先,肯定都去他家吃酒席了。我们
就是想指你家神龛上的家先,现在也指不着呀。”牛老头给呛住了,沉着脸瞅了两
眼耗子和橙橙,心里说:“一对宝货,倒正好耍朋友。”回店里去了。
耗子带着橙橙去沙江大饭店吃午饭。一路上,耗子的心情好极了。橙橙表姐惊
讶于他的斯文,这固然让人高兴;更难得的是,自己刚才对付牛老头的那席话,分
寸拿捏得多好,又像是正经说理,又还没把大家的面子弄破。隔壁家怎么偏偏就在
今天杀猪,让自己福至心灵地活用了一把,把街上有名的老古董牛老头治得没话说,
在橙橙面前露了脸。难道,真有天意?
三只虎斑蛙,耗子也盘算好了,两只双椒爆炒,用来下酒;一只姜葱做汤,用
来泡饭。再点两个炒菜,要几瓶酒,保证让两人吃得扬眉吐气。“而这,总共才花
六十块不到。”耗子愉快地想道。
耗子的手机响了,是皮娃打过来的。皮娃在电话里就说了三个字:“你,过来。”
皮娃是白头阿波手下的猛将,爱开让人无法下台的玩笑,然后自顾自地大笑不止;
此外,下手打人时不分轻重。耗子一直憷他。这几个月,耗子跟着皮娃在乡下赌场
做业务。
皮娃最近在追“沙龙美发店”的阿莉,没事时,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和阿莉
歪缠。耗子赶来时,皮娃正在专心地用一把匕首削指甲。皮娃没有抬头,随手从裤
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说:“去!买两大碗红油抄手,我的要加双份料。剩下的钱,
你拿去买碗面吃吧。”
替皮娃跑腿买抄手之类的事,耗子以前干过,也没有什么“下贱”的感觉。但
今天当着橙橙的面,皮娃这么随便支使他,还拿剩下的几块钱打发自己去买碗面吃,
耗子突然觉得很没面子。耗子木然地接过了钱,人没有动。皮娃奇怪地抬起头来,
看到了耗子一身斯文的打扮,笑骂道:“你个死耗子!看你这副卵样子!你不操社
会,要操文化人啦?怎么不去戴副眼镜,起个笔名呢?”然后自顾自地笑个不停。
耗子紧抿着嘴,脸窘得通红。
等皮娃笑完了,橙橙走到阿莉前面,不慌不忙地说:“你们饿了吧?耗子弄了
几个四两重的虎斑蛙,真正难得的好东西,都在沙江大饭店做好了。难得大家的口
福这么好,一起去消缴了它吧。”阿莉轻轻地捅了一下皮娃。皮娃相了一眼橙橙,
然后说:“耗子,看不出来,你还能弄到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拿来孝敬我呢?”
耗子开始轻松一些了,笑着说:“这不专门过来请你和阿莉嘛。刚才,我还没开口,
你就笑个不停,一直没让我说话。”皮娃拍了一下阿莉的腿,说:“难得耗子出回
血,走,吃耗子肉去!”
不用当着橙橙的面去跑腿买抄手了,耗子觉得总算保住了面子,如释重负地将
二十块钱退还给皮娃。
接下来的两天,耗子每天都接送橙橙来沙江镇吃酒议事。第三天,耗子他们几
个小弟跟着皮娃,去乡下给赌客放高利贷。橙橙她们几个人的股金都筹好了,前些
天已给了牛老头一千元的定金,但还没签正式的店面租赁合同。表姐去催过两次,
牛老头说,还要和那两家租户敲定最后撤柜的日子:“尚云,你先按下性子等两天。”
这天上午,牛老头让儿子把程尚云请了过来。店里新进了一批斗笠,弥漫着难
闻的桐油味。牛老头摆好两把竹椅,又泡了两杯茶。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牛老
头说道:“尚云,你们这辈人当中,你顶会为人处世,主意又多。我现在有件顶为
难的事,今天把你请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个忙,出出主意。”
程尚云用精明的眼睛打量着牛老头,他自称为难的事,不会是反过来让我为难
吧?程尚云吸了一口茶水,说:“有啥子为难的事,先摆出来,大家品一品再说嘛。”
转弯抹角地传来一阵铙钹鼓声,巷子深处有人过世了,在做道场法事。牛老头
叹了口气,说道:“是这样的,可能是你们要干的事业太大,也可能是有些人嘴太
碎,反正,你们的事,镇上都传开了。也不知是怎么传的,最后就是说,你们这回
开成衣超市后,别人就不用再想这门子生意了,因为沙江镇再也找不到这么舒展的
店面了。有些人难免会心思活动,就来找我咕哝,也要租我的房子开成衣超市。我
再三再四地跟他们说,尚云她们先跟我说好了,租金也都谈定了,为人处世,全靠
一个诚字,我怎么能反悔呢?他们就说,他们也是拿出最大诚意来找我的,不但愿
出更多的租金,还把前三年的年租一次性预付,现钱都带过来给我看了。都是街坊
邻居,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起就喊我牛叔,嘴巴沁甜,现在长大了打拼事
业,看中了我的店面,也是他们的一番美意,我又怎么好意思一口回绝呢?尚云,
你有一颗玲珑心,你来帮我想想,我到底该怎么回话?”
程尚云瞅着牛老头,说:“他们不是要表诚意嘛,到底给你多少年租?我先替
你掂掂这个诚意的斤两再说吧。”牛老头正要说,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过来望着
店门外。披麻戴孝的耗子走了进来,望着他道:“你家老二呢?”耗子的伯父过世
了,今天下午申时三刻出殡,耗子特地来请牛二,去做抬棺材的杠子手。牛老头说
:“他出去买烟了,你站门口等等吧。”
耗子叼着烟,没理牛老头的话,走进店里,在斗笠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跷
着二郎腿,细长的毛腿,从白纱孝衣下面露了出来。牛老头不满地看了一眼耗子。
耗子没理牛老头,猛吸了两口烟,然后随手扔掉烟蒂。牛老头忍不住了,训斥道:
“你现在是个孝子,来我家请人,去抬你家的人出远门。行事走路,得有个体统。
打从你一进门,就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乱扔烟头,就没看到旁边这么多斗笠,
引起火来怎么办?你爹娘怎么教你的!”程尚云也看着耗子。耗子捡起烟头,在掌
心里发狠地摁灭,说:“这总行了吧。”
牛老头和程尚云压低了声音说着话。耗子坐在旁边,大体上明白他们在谈店面
的事,但听得不甚清楚。耗子随手取了一个斗笠,百无聊赖地一会儿拿在手里,一
会儿戴在头上。就听得程尚云突然大声道:“我一直敬你是个古板君子,想不到这
么耍心眼。说好租给我们的,临了却给我打个阴答!”这几天,耗子就等着橙橙她
们把店面盘下来,开成衣超市,自己到时好在背后当个老板。现在问题有些严重了,
耗子认真地听着。就听牛老头说道:“尚云,看你这火炭脾气,我又没说一定不租
给你们,只不过……”耗子戴着斗笠,快步走了过去,帮腔道:“街上谁不知道,
你先和尚云姐她们说好了的,橙橙还专门从北京回……”牛老头指着耗子头上的斗
笠,喝道:“你算个卵!还没轮到你来说话!谁让你戴我斗笠的,麻利点放回去!”
打从进屋,牛老头就和斗笠纠缠不清,耗子一时性起,把斗笠扔到地上,一脚
踢开。牛老头大怒,骂道:“狗日的杂种!跑我屋里放刁!”一只手揪住耗子的孝
衣,一只手去扇耗子的耳光。耗子用力一搡,牛老头倒在地上。程尚云在一边叫苦
:“坏事了!坏事了!”牛二从外面买烟回来,看到他爹倒在地上,当下也不多话,
冲上去照耗子的面门就是一拳,打了个满天星。两个人滚打在一起,程尚云劝开时,
耗子的孝衣已被扯烂,脸上和白孝衣上,都凌乱地沾着鲜血。又传来一阵做法事的
铙钹鼓声。牛老头在一旁呻唤。
牛老头倒地时,右手的腕骨轻微骨裂。伤势并不算重,但牛老头认定,耗子和
橙橙在耍朋友,是程尚云一伙的。而这带来的结果就是:其一,租店面的事到此结
束,不再有任何商量余地;其二,一千元的押金分文不退,算是他的医药费和营养
费。
耗子在家里躲了几天,没有出门,但他还不死心。耗子心里清楚,因为店面的
事,橙橙跟自己淡了,自己得干点投其所好的事,把两人的感情先回锅热一下。这
天,耗子骑着摩托来到橙橙家门口,按了两声喇叭,没有动静,又按了两声喇叭。
橙橙从屋里出来了,说:“不是跟你说好,别再来找我嘛!”耗子笑着说:“是这
样的,口水沟那里的红脚螃蟹,开始长膏了,要不要我带你去掏摸几个?运气好的
话,还可以捉两只虎斑蛙回来。”听说去口水沟,橙橙想了想,说:“走吧。”
摩托车在大路上跑了几里地,拐进一条砂石路,路尽头有栋房子,耗子把摩托
寄放在这家人的院子里。两人往上走了快一里的山路,路边有栋废弃的老房子,大
门锁着,里面也许住了蛇。
耗子和橙橙挽好裤腿,下到溪里,开始翻找红脚螃蟹。晌午时,橙橙提着的塑
料桶里,有了八只螃蟹,塑料桶底让螃蟹抓得索索作响。螃蟹已经够了,橙橙提议
捉虎斑蛙。耗子说:“要过了猪笼潭,才有虎斑蛙,我们走吧。”两人回到山路,
听着溪水的声音,又往上走了一里多山路,来到猪笼潭。猪笼潭阴气很重,据说以
前是浸猪笼的地方。
一块大石板高高地悬在水潭之上,有两三层楼高。橙橙提议先去石板上午餐,
然后再找虎斑蛙。两人爬上石板,吃着方便食品。耗子吃饱了,满意地摩搓肚皮,
双手伸了个懒腰。向外望去,有两块青黑的大石头,在沟两边的山上相对而出,耗
子伸懒腰时,双手看起来就像碰到了这两块石头。橙橙眼睛一亮,掏出手机,说:
“就这么定了。耗子,我来给你拍个大力士照片吧。”
橙橙指挥耗子站到石板边沿,摆出“力排千斤”的姿势。耗子微蹲着,伸出双
手,用力地“推开”那两块石头。橙橙在取景框里看了看,走过去替耗子整理好姿
势,满意地说:“好了,就这样,别动。”耗子的面皮涨得通红,认真地点了点头。
橙橙嫣然一笑,双手用力一推,把耗子高高地推下猪笼潭。
耗子挣扎到岸上时,面皮已让潭水浸得灰白,有点散魂了,害怕地看着橙橙。
橙橙笑嘻嘻地看着耗子。耗子颤着声说:“要是我刚才死了,你怎么办?”橙橙微
笑着说:“担心这个干什么?再烂的人,也有二两命。”然后,橙橙收起笑容,说
:“耗子,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你自己把它掐了吧。我先回去了。我再跟你说一次,
你和我不押韵,别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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