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噢,志祥呀,他是个好得把裤子都脱给你穿的小伙子。这是父亲找志祥邻居调
查时,邻居大妈说的。邻居大妈说这话时正在公用的水龙头下面洗菠菜,洗了一遍
又一遍,洗得绿花飞溅,把菠菜洗成了残花败柳。邻居大妈为了强调效果,还站起
身把裤带扯了扯。裤带是红线编成的,裤子宽大得像袍子,松松垮垮的,只要多用
一点儿力,裤子就会掉下来。父亲瞧着那裤带,既羞又怕。邻居大妈问他是哪个,
凭啥子要来问志祥?父亲说是志祥学车的师傅。邻居大妈狐疑地说,师傅还要问这
些?你到底是哪个?父亲不好回答,转身就走,赶紧逃离了志祥住的院子。回来学
说的时候,贺妮笑得肚子疼。生活了六七年,她觉得志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仅
对她好,对儿子好,对家里人好,对朋友更好。有时候,为了朋友,对她讲尽好话
赔尽小心,想想都好玩。昨天,川川的丈人去世,他要去帮忙——老婆,川川一个
外地娃,我不去帮忙,哪个去?两口子还专门来请,你也见到了。只是又得辛苦你
了。
辛苦你个头!重友轻色。
是人都知道,你的车技比我好呢。嗯,你是我师傅呢!
我是你师傅,那我爸呢?
噢,咱爸是师爷,好不好?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从她的后颈窝穿过去,把她的
身子挪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的下巴就可以在她头上蹭来蹭去。他右手抚摸着她的
左手臂,像丝般滑动。
就你事多!每次我一个人出车到凤县,那些人都像看稀奇。看哪,女司机!
左手臂痒痒的,她往里钻。
女司机,好伟大的职业!你的皮肤总是那么水水的。他再次挪动身子,嘴巴靠
近她的脖子,往下。什么女司机,不要太俗,好不好?哎,说实话,当初不是你,
我们也不会承包这条线。叫上葵娃子,他好跟你做个伴。
葵娃子是志祥的表弟。
算啦!又不是第一次,何必麻烦他。这条线从小就跟爸爸跑,反正跑熟悉了。
原来坑洼不平的路况她都能应付,更何况现在的路宽畅、平坦,危险的地方都用石
头垒起来,有半人多高。她闭上眼睛,暖流从脚心传到了头顶。她抱住了他,让他
更近一些……他俩都是苗族,也是独生子女,总想着要生二胎,是不是有了?已经
七八天了,好事还没来……
这会儿她到了车上,她想要不要等会儿给志祥发个短信?算了,等几天再说。
网上说,推迟十天都属正常。噢,女人总是比男人的事多点。她习惯性地扳正后视
镜。自己的脸绯红一片,眼如深潭的水。如果被车上的人看见,会不好意思的。
她先观察了座位上的那些人。站里开的出车单上有二十五个人,大多数都是男
人。有几个是赶集卖东西又买东西的当地农民,拎着蛇皮袋子。还有几个是本地城
市人,要么是凤城的,要么是恩施城里的,另外有几个是外地人,身边有大旅行包。
还有脖子上挂着高级相机的。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正兴致勃
勃地看窗外的风景,拿着数码相机咔嚓咔嚓地照着。还有五个女人,两个中年妇女,
衣着很光鲜,和身边的男人挤得紧紧的。如果志祥见了,一定又会鄙视地说肯定不
是原配,标准的第三只脚。还有三个年轻女孩,梳着蓬松的黄头发,涂着艳丽的口
红,外套故意不扣,露出里面劣质的内衣,一看就是路边野店的。没有小娃。
她吐了一口长气,心里又舒坦了一些。没有小娃,她开车时就会野很多。该踩
刹车的时候,她会轻转方向盘,客车就会灵巧地像捉在手里的鲶鱼,一吱溜就过去
了。没有状况的路面,就让车的时速保持在六十公里,不快也不慢,她能听见轮胎
吱吱的笑声。就像涂了桐油的木盆,只要稍用一点儿力,它就会向前滚动、不达目
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春末夏初的季节,清新得想让人呼喊、缠绵。满山的翠绿,填满了沟壑。杜鹃
花、桃花、野梨花点缀其间,还有勿忘我,更是蓝得透明,如果有太阳,就会亮得
让人睁不开眼睛。成群的鸟儿披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在山上,在古树枝头上,在花
丛中,啁啾而又燥热地叫。如果志祥开车,她会趁旅客上厕所或者下车的机会,跑
到山上去采映山红或者勿忘我回去。在所有花中,她最钟情的还是勿忘我。山里的
勿忘我,枝干极粗,黑色,形状怪异。养到瓶里,放点糖或者到医院捡几个输液瓶
放水进去养,几个月也不会枯萎。她喜欢早晨醒来,吸一吸勿忘我散发出来的自然
的气息,然后穿衣服。勿忘我没有明显的香气,但细细闻起来,会有一股清爽的气
息直达心底。她不仅喜欢蓝色,更喜欢勿忘我的花期长,到秋天乃至初冬,都能看
到它的影子。蓝色能给她无限想象的空间,在这样的空间里,她想象自己是个学者,
戴着眼镜,在讲台上讲课,有热烈的掌声:她还想象自己是个李清照一样的诗人,
能作出绿肥红瘦般的诗。噢,算了吧!这些理想还是留给下一代吧。她又感觉肚子
热热的,有个东西在噗噗地跳动着。一定是她,或者是他。她熟悉那种感觉。那一
定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脸蛋,一双如藕节般胖胖的小手,桃红色的小嘴巴。扑进她的
怀里,会紧紧地贴着她,又钻进她的身体里了,似乎与她从未分别……
到了龙头坝了,她把车拐进了镇汽车站的院子里。照例会休息方便一下,有些
镇上的同事也会跟她聊上几句。她上了厕所,准备上车。小站督察甘铃过来,说,
贺妮姐!今天祥哥没来?
朋友家老了人,他去帮忙了。你有事找他呀?
其实也没什么事。哦,找你也一样。我想托你帮忙在州里买奶粉。只要是国外
的都行。镇上的奶粉我怕给娃吃。甘铃刚生了娃,肚子胖得像葫芦,头发还烫成一
绺一绺,夸张得像一头狮子。她掏出两百元钱,塞进贺妮的包里。贺妮说,等买来
了再给钱。两个人推了—会,贺妮执意不收。甘铃无法,只好把钱收好,说,贺妮
姐,你的命真好!越来越漂亮,找了祥哥这么一个好男人。
噢,你的李进不好么?
他呀!昨晚又是一夜没回,不知又跟哪个女人鬼混去了。我生了娃都没奶水,
怎么发也没发起来。我身材倒发成这样了,这都是他气的。甘铃说着说着,泪水在
眼眶里打转。
好了,也许他真有事。
有事?有事怎么不打个电话说一下。男人都这样,婚前是个宝,婚后是根草了。
她用手掌拂拭了一下眼角。你去吧,贺妮姐!哦,差点忘了。刚才有四个人到凤县
城,其中一个有点面熟,应该是镇子里的人。我叫他们到前面路口等你。
谢谢你,甘铃!她拍了一下甘铃的肩膀,还用手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了。不
在客站买票,就可以少出点管理费。甘铃想方设法对他们好。
我回去跟祥哥说,叫他劝劝进娃。我走了!
还有。前天晚上,从温州回来的卧铺车,到乌鸦洼遭抢劫,你注意一下!
哈哈,青天大白日的,抢劫犯不会这么傻吧。
只是打个招呼。没听说白天也抢劫的。贺妮姐,你是好人,总会有好运的!
旅客都上了车。贺妮坐进了驾驶室,启动车,挂挡,冲甘铃挥手。
出镇的丁字路口上果然站着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两个穿着黑色的
长袖T 恤,围着腰包。另两个穿白花T 恤,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可怜兮兮的样子,
是不是腿残疾,她没有细看。她停下车,打开窗户,对他们说,到凤县是吧?—个
人二十五。
个头最高的那人递给她一百块。她收了钱,打开车门,四个人找位置分开坐下。
她启动车子。扳正后视镜。个头最高的也不是太高,一米七八左右,大约二十七八
岁,脸上轮廓分明,咬合肌很发达,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她心
里一颤,想起甘铃说的话。她回忆递给她钱的那只手,青筋虬起,皮肤光洁,指节
修长。看起来不像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也不是山区人的手。难道他……她扭了扭
后背,感觉后背像有蚂蚁往上爬。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转弯她都熟悉。闭上眼睛,她
都能感觉到到了哪儿,哪儿的几棵树要稍稍转动一下方向盘,才不让树枝划到车顶
;哪儿的路口要往里面靠一下,就可以避免擦到石头。但今天……她的腿好像有点
软,腰胸都有点胀,难道不是怀孕,是好事要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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