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面就是乌鸦洼。乌鸦洼的前面就是万丈崖。这两个地方,原来她跟志祥都试
过,手机信号也没有。过了万丈崖,就是人声鼎沸的村镇。最多一个半小时。一个
半小时,他们的胆子再大,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了。兴许他们是外地人,到湖南
去的,只是路过而已。不是还有一个甘铃认识的人么?她安慰自己。
突然,车厢里有人唱歌。《流浪歌》和《走四方》的调子,歌词作了一些改动。
那个拄拐杖的人在唱,他在四人当中最矮,看起来也最小,像一个娃娃不听话
挨了大人的打那样委屈地喊着。原来是卖唱的,这也算唱歌?她松了一口气。这种
情况她与志祥经常碰到。一些从湖南来卖唱的,在车上唱几首歌。找旅客要钱。差
不多了就下车走了。表面是卖唱,实际是乞讨。话说得好听,说得圆滑,装得可怜,
一多半客人并不真生气。也有的客人真生气了,骂他们把这些人带上车,是他们的
同伙。志祥就会一脸带笑地跟人家解释,说说搞客车的难处,然后递上一根烟。又
能有什么办法。社会就这样了,见钱眼开。善人恶人,哪个分得清?人家也是买票
上车,他脸上也没刻字。只要没受大损失,骂人的人都会和气地离去。
拄拐杖的唱完了,便双手抱拳说,哥几个流落到此,没有盘缠,请各位朋友有
钱的帮个钱场,无钱的帮个人场。一块钱不多,十块钱不少。
说完,他们就去找旅客一个一个要钱。旅客大都掏出了钱。一般都给五块,这
似乎是行规,有个人还给了十块。有个农民给钱的时候龇牙咧嘴的,像刚被人拔了
牙。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给,把手架起来。呸!年纪轻轻,不找正当职业挣钱,搞
这种事,不嫌丢人吗?
哟哟,今天碰上硬骨翘皮的。怎么办哪?说这话的是四人当中最壮实的汉子,
手腕上文着一把剑。他眼睛吊得老高,从腰里掏出一把半尺长的刀,扣住戴眼镜的
衣襟,把他扯到过道上,用刀指着他的脖子,说,爷爷我今天就抢了,你打算怎么
办?把钱拿出来!把手机扔在地上。快!
脸皮突然撕开。另三个人霍地都掏出刀。高个子站在最前面,对所有的人说,
大家都不准动!本来哥几个今天没打算抢,只是探一探路。哪知遇到这个不怕死的。
这就怪不得老子们了!乖乖把钱掏出来。否则,大家都知道后果!我也不想杀人,
对不对?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把手机扔到走道上!
有两个人搜戴眼镜的全身,掏出钱包,开始打他。
你们这群流氓!你们看看,这车里哪个是有钱的?兄弟们!你们怎么不反抗一
下?不教训他们?你们这是纵容是姑息养奸!我们这么多男人,会怕他们几个毛头
小子?啊哟!你打吧!呸!两个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本事下车——啊……哎呀……
没有人动身,有的还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两个人打戴眼镜的,一个摁住他的
身子,另一个打他的头。还有两个看着全车的人,咬牙切齿要吃人的样子。啪啪啪
的声音。很快,戴眼镜的就喊不出来了。眼镜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躺在地上,
头在抽动。赶集的农民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打了一颤,把钱全掏了出来。几个城
里的男人冷漠地看,上上下下摸着口袋,三个野店女孩子尖叫两声,蒙住脸,瑟瑟
发抖。拄拐杖的也扔了拐杖,在她们的身上摸来摸去。两个中年妇女钻进男人的怀
里,像小女孩一样假装害怕。
手腕上文着剑的人拍了拍手,似乎手上沾了灰尘一样。我是刚从号子里放出来
的,我大哥刚从澳门回来,输了钱,但带回了枪。你们想找死,那就试试看!大哥,
把你的家伙亮出来,让这帮鸟人长长见识!
高个子看着车厢里的人,说,别啰唆了!这帮鸟人,还值得动枪?把钱掏了,
赶紧闪!嗨,开车的娘儿们,你停车干什么?
贺妮把车靠边停下,拿着手机按110.高个子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扔在地上。手
机摔成两半,他还用脚去碾。贺妮的心快蹦出来了,身子有点发抖。父亲上驾校课
时曾说,遇上抢劫,先保存自己,再想办法救人。她站起身,故作镇静,说,大哥,
别把事情搞大!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少跟我来这套!把你的钱也掏出来!
她给了他钱。钱不是太多,五百多块。幸亏甘铃的钱没给她。她说,钱都给你
了,你们快走吧!
舍财免灾。遇上了这帮亡命之徒,还是明哲保身吧。
他的手在她的胸部蹭了一下。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衣,一件黑色的马夹。衬衣腰
很窄。胸显得很高。为什么早晨要穿这样的衣服?清早,她醒来。志祥已经悄无声
息地走了。山区老了人,都得清早送上山。把老人送上山后,就已经十点多了,还
得安排亲属下山,把伤心生病的家属送到医院,与相关服务公司清账等等杂事。她
本想穿那件大红棉T 恤,但想着川川家有丧事,就穿了这件白衬衫。衬衫还是去年
买的,去年穿瘦瘦的,今年难道胖了这么多?
他愣了片刻。长得真有型!你有老公吗?
她推开他的手,低下头,说,有!
那就好。跟你老公说,把你借我们用一下。其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每个弟兄
十五分钟,也就是一堂课的时间,你一定很快活的!
像雷击了一下。他们胆子不会这么大吧?
是啊,大哥你真有眼光!那娘儿们长得水嫩水嫩的,比澳门的女人们强多了吧?
嘎嘎嘎……手上文剑的拿着刀,手舞足蹈地笑。那也是笑声么?贺妮全身的汗毛都
竖了起来。
多少天没沾女人了,大哥!那些女人,脏得流黄水。另一个留胡子的人说道。
他们是当真的。脸面已经撕开了。蚂蚁爬上身了,它们在咬她。她说,请你们
下车!要不然……声音像伸进木盆里喊出来的,纵然竭尽全力,也还是底气不足似
的。
要不然什么?高个子过来,拔掉她的车钥匙。把她扯过来,用刀在她的脸上轻
轻划来划去,说,我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她把口水吐在他脸上,她还想用脚踢他的下身,但她的腿被他捉住了。他靠近
她的身子,他抹掉脸上的涎水,狠狠地给了她一嘴巴。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
人打脸。脸颊木木的,嘴角和眼角都有东西迅速地流了出来。
她看他的脸,像放在水盆里刚成影的照片,歪歪扭扭。世界变了个样。
老子今天就玩定你了!你能怎么样?
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刚才报了警,警察马上就会来。
老子是夏大(吓大)毕业的?这地方神不收鬼不管,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两县
交界地,根本没信号。哈哈,你报的哪门子警?走!老实点,就让你快活点。否则,
就废了你!
高个子用刀逼着她下车。她朝车厢里望,她希望有个人帮帮她,她希望那些男
人们站起来跟他们斗,就像戴眼镜的说得那样,这么多男人,只要心齐,是一定斗
得赢的。可是,他们眼睛都懒得睁一下。她希望那两个中年妇女来讲讲情,都是女
人,哪个干净的身子愿被几个混混儿玷污?可是那两个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身上。眼
角都不朝她扫一下,一副见过大世面幸灾乐祸的样子。她希望几个野店妹帮帮她,
因为她肚子里很可能有个娃娃!很可能是个女娃子。她和志祥都希望有个女娃,一
个像春天一样的女娃娃,一个能穿着花裙转来转去的女娃娃,一个能唱小燕子穿花
衣的女娃娃。那样,她会好好感谢她们的,她会让她的女娃娃认她们当干妈的。
没有人看她。所有的人望都不敢望她一眼,都把头低着,要不,佯装睡觉。戴
眼镜的身体还在走道上蠕动。他的衣领上已经有一大块血迹,地上也有一摊。白衬
衫已污秽不堪。他受伤了么?严重吗?如果只是鼻子破了,问题就不会很大。他们
总是打他的头。一个人的头昏了,什么事情都模糊了,他们深谙此道。
她踏到最后一级台阶,依然在回头。戴眼镜的又站了起来,他的眼镜不知跑哪
儿去了,但一点也不妨碍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他和她的眼神有了短暂的接触,就像
有了某种契约。他冲了过来,揪住高个子的后衣襟,跟他打斗了起来。你们抢了钱,
还不够?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这群畜生!你们没有姐妹吗?
高个子没有动手,转身一脚,就把他踢倒在地。他的头撞在车厢的铁栏上,破
了,血又流了出来。他好像晕过去了。高个子说,废了他!拄拐杖矮子拿着刀过来,
先踢了他几脚,见他不动弹了,问,大哥,废哪儿?贺妮喊,别!别!你们不想出
人命案,是吧?死了人,性质就变了。我陪你们,好吧?我去!到哪儿?
后面的话她是哀求着说出来的。她从来不会以这种口气说话。父亲一直把她当
男孩养。在父亲的语气里,无所谓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人,都得凭双手劳动吃饭。
有父亲的指引,人生的每一步,该怎么走,她都走得堂堂正正、清清爽爽,她犯不
着去哀求什么。
她看着矮子。她能理解电视里小狗被人捉去即将杀掉时眼珠全都堆集在眼角的
表情。志祥常常夸她的眼睛很动人,虽然不是很大,但眼珠很黑,眼睫毛很密。志
祥说,这样的眼睛,任何男人都会缴械投降。志祥对她的美貌总是赞赏无比。
高个子不做声,矮子便收回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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