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和高个子一下车,里面的人就把车门关上了。那个戴眼镜的不叫了,车里面
就静悄悄的,像墓坟一样静。外面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辆空车,或者以为是临时
停车休息的。那个眼镜,他不会死掉吧?她用手背把眼角的东西擦干,环视四周。
来来去去这么多次,从来不曾在这儿下过车,竟然陌生极了。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
有大有小,有平缓的,有陡峭的,山岭纵横交错,树木高大阴森。一些树看起来很
吓人,树根粗大得似乎有了几亿岁的年龄,但树冠却小得像小鸟身上的毛,翠茸茸
的。还有一棵树开着莫名其妙的花,白色的花。那是什么花?花骨朵落得满山坡都
是。鸟呢?那满山遍野的鸟群呢?她继续往前走。她想走得远一点。黑色的石头,
面目狰狞,怪里怪气,鸟都不到这儿来?难道它们也怕惹是生非么?高个子已经把
刀拿开了,不知塞进了哪里,一下子刀就不见了。他用双手捏住她的双肩,不轻不
重,但感觉到的力量却能穿透她的胳肢窝。她闻到他身上臭袜子的味道,夹杂着酒
精发酵的味道,她感觉很恶心,要吐出来了!这一定是几天没有洗澡又纵情声色的
味道。但她不能吐出来。她要寻找机会。她要把恶心感憋回去。
我不喜欢你板着脸,就像我要强奸你一样。哈,我不算强奸,是不是?
会有人来的!会有车来的!就像甘铃说得那样,她是好人,她的运气一直都很
好,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遇难呈样。她朝路上望着。啊,终于有辆黑色的奥迪来了,
她有救了!她一阵暗喜,几乎断定这辆奥迪就是凤城烟草公司的那辆车,她还认识
开这车的司机,好像姓潭。都是在这条线上跑的,他一定对她的车有印象。如果司
机停下来,看到她,一定会发现问题的。一定会来救她的。就算不救,他也会报案
的啊!那么,警察会来救的。
高个子紧张了起来,从腰里掏东西。
可是,奥迪车风驰电掣地过去了,几乎没减速。她手脚一阵阵发凉,胸部又胀
痛了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他推了她一下。哈哈,别把脖子扭断了!你以为奥迪车会救你
吗?不!他们不会救你的。我太了解那些有些权力和金钱的人了!他们自己的事都
顾不过来,又有谁会管你?就是过来了七八辆车,他们也不会管你的。就是公安的
来了,如果不是非管不可,他们也不会管这种闲事,不是吗?和一个想做的女人做
做爱,又有什么?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搞得女人多了。只要他们想要,每一个女人
都可以睡在他们的身下。
他吻了一下她。他的身子贴到她后背了,用身子摩擦她的屁股。脸上黏糊糊的。
她捡起了地上的一朵白花,把脸擦了一下,花上有血。她的脸流血了吗?
好了,别往前走了!你想走到岩下去?就这儿了。
她听出他的口音了。他可能就是本地人,或者是和湖南交界处的人。外地人不
可能把崖说岩的。这时节,过路的车很少。不过,再等一会儿,稍晚,五六点钟的
时候,就会有从武汉过来的车。司机都认识她的车,一定会救她的。可是,能等那
么久么?志祥一定会来救她的!她的手机突然没有信号,他一定会来的。可是,他
那么忙,能发现她有问题吗?就算每小时都拨她的电话,他知道这一片是没信号的。
等他知道出事了,事已经都出了。就算坐直升飞机也赶不过来。
每一条出路都想得她透心凉。
他已经把黑T 恤脱了,露出光膀子。他伸出一只胳膊,用劲,手臂全是肉疙瘩,
伸到她嘴下。你用劲咬!
她真用力咬,咬不动,比石头还硬。不能反抗,反抗等于死路一条。
他解下腰包,把它放在手边。刀放哪儿了?腰包里鼓鼓囊囊的,那里真有枪吗?
有枪又能怎么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枪,更别说开枪了。
听公路上的声音,好像又过去一辆东风一四零。没有刹车的声音。什么事也没
发生。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哪有心思想别人的事?她理解。她在想什么事的时
候,眼前的事也会熟视无睹。
他把她推倒在地,一块草地。尽管有太阳,有金闪闪的太阳,但还是一块湿地。
一棵一棵的狗尾巴草,高低不平,还有苜蓿草。不,准确地说,是苜蓿菜。只有菜
的叶子才可以这么有形有状,像用手工剪出来的那般齐整。地面干净得只有一些干
枯的鸟屎。
他剥掉了她的上衣。扣子好像掉了一颗,他嘀咕一声,胸怎么这么大?没有歉
疚,似乎责怪什么似的。这种人,总喜欢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连男女之事都这样。
渣滓!垃圾!社会的蛀虫!他吻她的乳头……天哪!她扭动身子,闭上眼睛。一切
都毁掉了!自己是保全不了了!爸爸所教的课程里没有这一课,但爸爸所讲的故事
还在。爸爸拿着家谱说,你看,你们的太爷爷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爷爷和贺龙是没
有出五服的堂兄弟。贺龙在乌龙山打游击时,你们的太爷爷的爸爸就在恩施做小买
卖,是地下党。太可惜了,你们老太爷爷有了你们的太爷爷不久就去世了,那一年,
他还只有三十二岁,好人命不长呢!
父亲跟女儿讲这些故事时,眼里飞沙走石。眼周围的鱼尾纹变成了一根根光亮
的金丝。他说,你的肉也许是软的,但骨头一定是硬的。这就是血性!
别动,好吗?他用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裤子脱了,把身子全压上来,
像那些狰狞的石头一样沉。她的眼睛全黑了……
他起来穿裤子,扣皮带,扣腰包。他还趴在她耳边说,我想再搞你一次!不是
我不行,是时间不够了,哥几个要来。下次吧,嗯?
她的恨泪汹涌而出。她坐起身,抓住他。请你,请你不让他们来好吗?你做做
好事,我会给你钱的……
他扒掉她的手,手按在腰包上,说,真是对不起了,美人!我也想。但不行!
要不然,我怎么当大哥?我让他们轻点。
他站起身,冲车厢招手。车厢门很快就打开了,那个壮实的手腕上文剑的人冲
了过来。他洋洋得意地朝车厢走去。他们在交接处还互相击掌,似乎在举行一场稳
操胜券的接力赛。手腕文剑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也不想听清,她什么
也不想了。这就是劫难。整车厢的人麻木得像吸饱了血的虫子,连过路车都不停下
看看,只有那个可怜虫……他是什么人?他还活着吗?看样子活得也不怎么样?白
衬衣都脏得变颜色了。但至少是个有知识的人。他是来这儿旅游的吗?啊,还能管
他吗?自己还可以帮助他吗?他本来是想帮我的呀!可他没有能力。他像一只得病
的鸡,一个纸糊的人。那些人稍稍打了他几下,他就倒了。她在草地上不停地摇头。
她想坐起身来,她想滚到一边去,或者滚到崖下去,但她感到肚子里在蠕动、在呻
吟、在哭泣。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抽动,细若游丝,那么温柔,那么依恋
不舍。一种即将断裂的声音,一种告别的忧伤,一种肉与肉的分离……
啊!求求你,轻点……轻点……
她还在乞求。她不死心。她喃喃地乞求着,就像一个做着白日梦的人那样。没
有人听她的。他们自顾自地喊叫,骂人,呻吟,排泄。置若罔闻。她只是一个物体。
看来父亲错了!把她当男孩养是错了,她毕竟不是男孩,她有男孩所没有的一样东
西。男人们都拼着命想得到它,拥有它,还有,保护它!志祥有这份保护的责任。
怎么想到志祥有种责怪的情绪?不,不,不能怪他!是自己太顺了,一直太顺了。
她以为会一直顺下去的。顺是天然的东西,是一种约定俗成,是上苍对某个人格外
的垂青。有哪个人整天无聊地去想那些没有遇到过的灾难?不怪他!他在做他该做
的事,而我也要做我该做的事,自己也有保护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东西自己都不能
保护,生命还有价值吗?她脸上不停地有东西流下来,流到嘴巴里,有时候是咸的,
有时候是苦的,还有时候是辣的。她控制不住这些。由不得她。身体里不停地有东
西在搅动,像锯齿一样让她痛疼。她不敢喊出声,她没脸喊出声。她更不敢睁开眼
睛,她怕。有毛绒绒的太阳看着她,刺痛她的眼睛。或者,太阳里有无数双眼睛在
看她,像看一块肮脏的抹布一样,像看一块剥掉漆的栅栏,更像看被车碾成一块皮
的黄鼠狼的皮囊。那些人不把她谑耻得皮开肉绽绝不会罢休的。昔日的生命已经不
存在了,所有希望和点点滴滴的生活印迹都变成了水蒸气,飘走了,消散在无涯无
垠的天际中……她左右摇摆着身子缓解疼痛。她已经听不到身体里任何声音了。她
的下身湿漉漉热乎乎黏兮兮的,她用手摸了一下。她把手递到眼皮底下。红的。跟
杜鹃花一样的红的颜色,杜鹃啼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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