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人咳嗽了一下,往地上畅快地吐了口痰。草场上又一阵窸窣地响。有个人朝
她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脸,说,醒一醒,美人!有事找你商量。
终于完了吗?那个高个子又来了。他把她扶坐起来。唔,没这么难受吧?你也
没什么损失,让兄弟快活快活,权当做好事了。要不,把钱还给你。你带我们过万
丈崖。过了万丈崖,我们就下车,到四川去。从此,保证不再惹你!
她睁开眼睛看他。他成了照相馆里的底片,其他都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
像得了白化病的人。
她把手撑在草地上,不想让他看到手上的血。她说,好哇!没问题。
她坐了起来,突然来了力气,推开他的手,把上衣穿好,套上了马夹。中间那
颗扣子没了。露点就露点吧,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再想疼了,身子就不疼了,
还是把裤子穿好吧。依然有些液体流下来。那就流吧!那些污渍就让它去吧!已经
脏了,我的,他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钱,塞进裤子的口袋里,说,走吧!
他拉住了她,呵呵笑了几声。接了钱,关系就不同一般了,你是我的女人了,
大家都叫我阿昌。你叫我昌。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垂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说,昌就昌,有什么了不起?
他把她的头扶正,这就对了!不打不相识!我会来看你的,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我打了你一下,要不,你也打我一下。
不打了,也别闹了。
你不会要我跟你结婚吧?
放心!不会给你任何麻烦。
哈哈,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女人。我喜欢!
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又有东西流下来,她感觉是块状的东西。她已经肯定,
那是娃娃!那也是一条命!既然是命,就不能白白扼杀掉。裤子是不是要湿了?她
夹紧腿,向车厢走去。所有的景物又成了底片——摇晃的底片。
车厢里又有了打斗声,还是戴眼镜那个人的声音,声音已嘶哑。似乎是蹦出来
的,像石头那样,蹦出来,就会把人砸伤。他真是有股韧劲啊!你们把那女人怎么
啦?你们这些流氓!土匪!强盗!你们轮奸一个女人?一个良家妇女!你们这样做,
比杀人还厉害,知道吗?你打吧!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老子咬也要把你们咬死!
老子今天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下地狱,会被五马分尸,会死无
葬身之地!还有你们这群麻木的人,你们也不是人。二十几个人,咬也可以咬死他
们……
走在她后面的阿昌,分开她的手,从腰包里掏出手枪,一步登上车。这个无赖,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对准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朝车顶射去。她抓住了他的手。他愠怒
地看着她。手枪上的青烟直冒。她说,算了,杀了人,性质就变了,警察上天入地
也会找到你们的。
她用脚把眼镜踢了一下,似乎他挡住了她的道。
高个子眼里的火一点一点熄灭,像油干蜡尽的灯。他又捶了一下她的屁股,说,
我他妈应该早认识你!把这个人捆起来。
车厢里的人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把眼睛拼命闭上。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和一两
声吼声。戴眼镜的人坐在地板上,手脚已经被人用鞋带捆住了。
臭流氓!人渣!你们会有报应的……
把他的嘴堵上!
矮子解鞋带,脱袜子。
怎么这么笨?用他自己的袜子!
她坐进了驾驶室,冷漠地说,你们嫌他麻烦,不如把他扔出去!
阿昌拍了一下手,喝彩。好主意!
你这个烂女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被这些王八羔子们强奸了,你还带他
们走?你入了他们的伙?他们分钱给你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懂不懂羞耻二
字?天啊——这年头,还有人性吗?还有女人吗?你还以为你是香粑粑吗?你就是
一块猪不闻狗不舔的臭烂肉!哈,你们这群王八也没得到什么便宜,只是搞了一块
臭狗肝,一块烂肉!
她站起身,跨过电机箱,站在他面前,说,你骂吧!你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
这样是帮我们大家吗?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
矮子把他的鞋脱了,又脱了袜子,塞进了他的嘴里。他骂得这么凶恶,但他的
眼神却是那么绝望。那应该跟她是一模一样的绝望。狗被抓后,眼珠全移到眼角边,
只剩下眼白。眼珠变成了泪珠,黑色的泪珠。
不。我不会感谢你的!他们唱歌,只是找你要五块钱十块钱的。又不会要你的
命,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今天,要不是因为你,我就不会被……大家也不会被抢劫
……
她把脸转向了车厢,她看到一些人连连点头。她的泪又流了出来,她抽动了一
下鼻子。好不容易清晰点的东西又变成了黑的,又成了底片,成了胶卷,每个人在
她的眼里都成了白化病人的样子。
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她想把所有的话都印成照片。放在他面前。她做不到这点。
她把头转向一边,咬着牙说,你,下去吧!
她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把他踢出了门外。
把他的包包也扔下去吧!看着心烦。
她的泪水停了,不屑一顾冷漠麻木的表情,跟这帮人俨然同类。
矮子听话地把包从窗口扔了出去。她坐进驾驶室,把门关上,启动车子。扳正
后视镜,她又看到老老实实像虫子似的一车人。还是老样子啊!用刀砍他们的身上,
流出来的血,会不会是红的?
阿昌站在驾驶室边,靠着栏杆,不知从哪儿找了块布,擦手里的枪。
操!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眼镜变成了粽子一样的形状,结实的粽子,用细细的绳子捆住,哪怕被大火煮
沸多少次也不会散掉的粽子。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鞋带像钢丝一样,勒进了肉里,
两个大拇指还被别在一块,痛得他像被人肢解后又被缝合一样。他被那个开车的女
人一脚踢下车后,就麻木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了。紧接着,他被什么砸了一
下,眼睛一黑,就晕过去了。其实他也没怎么晕,一分钟不到,他就醒了。他身体
的恢复能力一直超强,这得感谢长期的游泳训练。先是在长江大学的游泳池里游,
游着游着,就游进了长江冬泳队。十几个人排着队走到宝塔河,脱光衣服,把衣服
用防水袋装好,用绳子系到腰间,然后像鲨鱼一样跃进长江里,向对岸游去。游着
游着,全身就像长了鱼鳞,皮肤坚硬,身子发热,再大的风浪也能穿越过去。耳边
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哗啦,像笑声,像摇橹声。有时候还像梦中的催眠曲。
一切的职称级别进修都见鬼去吧!眼前只剩下自己,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江水。清
澈的江水,清澈得能与孩童的眼睛相比。孩子的眼睛?他记起来了。他从一本地理
杂志上看到了那双眼睛。无限渴望的眼睛。一个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的眼睛。穿着
白色的背心,光光而又大大的头。这样的头总给人不太正常的预示,结果就是如此。
文章介绍说,这个孩子所住的村子,百分之七十是残疾人。不是身体残疾,就是脑
残,再就是罕见的皮肤病。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他有点震动。文章推论,是
因为村子里近亲结婚所致。他不能相信这种推论。已经如此进步的社会,竟然还有
这样的死角?他想自费去看看。路程并不远,三百八十公里而已,如果快的话,一
天就到了。可是,他一天并没有赶到。他一天赶到了恩施州府,到凤城没有车了。
客车站的女服务员告诉他,只能第二天赶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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